儿童视角中的死亡与葬仪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儿童视角中的死亡与葬仪》描写了这样一个童年——死亡既没有被拒之门外,也不是一下子就能理解的。叙述者最初是以一次令人震惊的发现遭遇死亡,之后则通过讲故事,以及为鸟类和其他动物临时编排的仪式来面对它。这些仪式将滑稽的想象与真实的悲伤交织在一起。后来,圣诞节时目睹精神病院患者的情景,以及守在临终父亲床边的经历,让死亡的主题更加深广——人们通过共同的做法面对死亡,但死亡仍是一种私密而令人不安的谜团。

第一个死者

叙述者遇到的第一个死者,是他七岁时在一座花园里发现的一位退休老人。七岁生日过后一周,这个孩子获准独自步行上学。新获得的自由改变了他熟悉的周遭环境——花园、街道和树篱都成了可以独自探索的事物,不必再有叙述者的母亲或兄弟陪伴。上学的路变成了一次独自与世界相遇的经历,继而也成了与死亡相遇的经历。

穿过菜园的路线渐渐变得令人迷惑。叙述者查看新得到的生日手表,听见学校的铃声,跑了起来,却来到一扇锁着的门前。他爬过门去学校小路时,低头看见花坛里躺着一个男人。他立即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尸体穿着齐整的米色夏装;一只浅棕色鞋子滑脱了,一条编织腰带看起来与他父亲有时所戴的那条相似。花朵鲜艳夺目,尸体却一动不动。这个孩子关注的是这些具体的细节,而不是成年人对发生了什么的解释。

这一发现带来的不是恐慌,而是专注的好奇。叙述者后来纳闷,自己当时为何没有逃走或想到求助,也纳闷那具尸体为何仿佛属于自己。这种占有感并不意味着他理解了那个死者,而是标示出这次遭遇的特殊亲近感——孩子独自站在门上,目睹了这一切,身边没有成年人告诉他该如何反应。

讲述、想象与记忆

此后几周,叙述者不断向同学、兄弟、亲戚和父母的朋友重述这次发现。他学会根据听众调整故事——讲给孩子听时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讲给成年人听时则添上更富戏剧性的细节。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却觉得自己有责任让这件非同寻常的经历配得上它自己的故事。这些添饰不只是声称自己看见了更多,而成了让这次遭遇继续留在身边的一种方式;他为它点缀细节,好让它留在记忆中。

当叙述者告诉叙述者的长兄的一位朋友,那个死者戴着一枚值钱的戒指,而他当时曾考虑把它拿走时,这种冲动达到了惊人的极限。他编出这个细节时,眼前忽然清晰地浮现出那枚戒指,并意识到它确实存在——死者毫无生气的左手上戴着一枚金婚戒。这个重新浮现的细节动摇了记忆与想象之间的界线。在叙述者的讲述中,故事已经获得了自己的生命,却也带他回到了某个确实见过、后来又从清醒记忆中消失的事物。

家中的动物葬礼

一只撞上客厅窗户的黑鸫死去,使死亡成为全家共同经历的一场仪式。撞击声打断了早餐——父亲把香烟吐到桌布上,叙述者的母亲和兄弟们冲向窗边,家庭犬也跳了起来。玻璃外的晨光中,鸟儿躺在那里,黑色羽毛闪闪发亮,喙呈黄橙色。之后,叙述者和叙述者的二哥把它放进盒子里检查。叙述者希望它只是昏了过去,而他的兄长试了试它软绵绵的身体,断定它已经死了。

家里早已有一处小小的动物墓地。里面埋着雀鸟、观赏鱼、一只在柜子后面发现的木乃伊化壁虎,以及其他撞窗而死的鸟。叙述者的二哥养的虎皮鹦鹉埃尔温·林德曼之死,也属于这段经历。那只鸟听了数小时的录音后,学会了重复主人的名字。它从打开的窗户飞走后,兄长站在它栖息的树下呼唤它;黑暗中,鸟儿重复着自己唯一会说的话。第二天早上,它不见了。一周后,叙述者的母亲在草坪上发现了它被撕裂、色彩鲜艳的尸体。孩子起初把这具小小的尸体误认成一束花;在他还无法将两者分开时,美与死亡就这样相遇了。

黑鸫下葬时,家人各自担任不同的角色。叙述者的二哥致悼词,叙述者用手帕托着死去的小鸟,叙述者的长兄则做了一只小木十字架。尸体在叙述者手中轻得出乎意料,仿佛他伸出空空的双手在乞求。致悼词的人提议把黑鸫火化而不是土葬,理由是习惯了空中的鸟不该被埋进地下。叙述者的长兄准备了一个鸟巢形状的柴堆,但叙述者的母亲不许他们在父亲四十岁生日当天焚烧它。兄弟俩拿走引火物,挖了一座小坟,改为举行土葬。

这场故作正式的葬礼既是游戏,也是真正的告别。二哥为黑鸫致了冗长夸张的悼词,尽管叙述者知道悼词中关于鸟儿一生的说法都是编造的。长兄催他快点结束;叙述者的母亲就在附近晾衣服。叙述者把鸟儿裹起来放进浅浅的坟墓,覆上泥土,然后哭了。他的长兄说他小心拍土的举动是在惊扰死者,把他的悲伤又变成兄弟间打趣的机会,却没有因此抹去悲伤本身。兄弟俩唱了一首鸟歌,随后回到屋里,仿佛刚做完礼拜。他们借用了正式葬礼的仪式动作,但其中的说辞、争论和临时安排的角色,又让这场仪式毫无疑问地成为他们自己的仪式。

机构中的死亡与床边守候

叙述者长大的那家精神病院也有自己的仪式。圣诞节时,他陪同担任院长的父亲巡视各个病区。每次探访都很短,患者和工作人员则等待着礼物、歌声,以及圣诞活动室开放。在另一处人满为患的精神科病区里,人们举行圣诞礼拜,由患者演出耶稣诞生的故事。演出可能因癫痫发作、打斗或其他骚乱而中断;有一次,一名严重残障的患者躺在马槽里扮演耶稣。有些演出也有成人精神科的患者参加,其中包括被囚禁的性犯罪者和杀人犯,护理人员则在旁看守。叙述者记得自己曾见过双手被铐住的约瑟和穿着约束衣的圣母玛利亚。仪式仍在继续,但参与其中的人和处境,无法被塞进一幅整齐理想化的集体庆典图景中。

最私密的相遇发生在叙述者的父亲去世时。在医院走廊里,一名哭泣的护士拥抱了他;床边,母亲坐在蜡烛旁,父亲的双手交叠着。他的脸看起来如释重负,疼痛和恐惧似乎都已消失。叙述者请求主治医生暂缓把遗体带走,医生答应了。他独自陪着父亲,脱掉衣服,躺到父亲身边,就像父亲还活着时那样,即使到了成年也仍然如此。父亲的身体还带着余温。他抚摸并亲吻父亲,掀开他闭上的眼皮,抚过他的手臂和长着毛的腹部。这场守夜没有冗长的言辞,也没有编造的解释。那些熟悉而亲近的身体动作,因为死亡而有了最终告别的意味。

在这些场景中,葬仪并未消除不确定性——孩子会问一只鸟是否还有可能活着,会想象它在火焰中醒来,后来也会疑惑父亲那可怕的疼痛去了哪里。相反,仪式为不确定性提供了可以依托的东西——一块手帕、一座坟墓、一只十字架、一首歌、一支蜡烛,或是请求在遗体被带走前多留一会儿。叙述者的视角从发现陌生人的尸体,延伸到亲人的离世,包括他的兄弟、祖父母和家庭犬。孩子举行的仪式有时滑稽,有时极其严肃,但这两者的交织至关重要——死亡进入童年,并非作为一堂单一的课,而是作为一次次遭遇;在这些遭遇中,好奇、想象、温情与悲伤始终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