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理论与实践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父亲的理论与实践”是这部回忆录贯穿全篇的矛盾——赫尔曼能够敏锐地思考医学、人类行为和精神科患者的生活,但书本与思想既无法制服他自己的疾病,也不能让家人免于亲身面对疾病带来的种种要求。这句话不只是对失败计划的评判。随着他的身体日渐衰弱,理论让位于应对疼痛、依赖和照护的实际工作;曾因婚姻压力而分隔开来的人们,也因此找到了一种短暂而亲密的方式,共同面对这项工作。

医生与知识的局限

赫尔曼的职业生涯赋予这种反差最初的力量。他在一家精神病院从事儿童和青少年的工作,并热情地谈起他们的野性、活力和直率——他们会尽情欢喜,也会想尖叫时就放声尖叫。他说,相比那些被认为健康、却让他厌倦于社交表现和谈话的人,他常觉得自己和被视为不正常的人相处时更自在。他的依恋并非单纯作为一种临床理论呈现;这是一种源自日常接触、也源自他所珍视的毫无防备的反应的偏好。

然而,这种偏好带来的代价并不止于他个人的满足。赫尔曼承认,叙述者的母亲承受了他们所处环境强加给她的生活——没有访客、没有旅行,也没有朋友。因此,他的反思拒绝了那种简单的对照,仿佛精神病院富有人情味,而普通社会不过是虚伪的。他知道,对他而言感觉合适的生活方式给妻子带来了负担;他也承认,即使看清了这种矛盾,自己仍无法换一种方式生活。理论可以指出问题,却无法解决问题。

回忆录对他职业身份的叙述进一步凸显了这一局限。疾病使赫尔曼无法工作,这让他深感痛苦。他热爱孩子,也热爱工作本身,但同时害怕在小镇上成为一名患病医生会遭人污名化,因为父母可能会犹豫是否把孩子托付给他。他的失去同时关乎个人、职业和公众层面——他再也无法在宽阔的院区里四处走动,而他借以理解自我的角色也变得难以继续承担。医生的知识并不能使他免于作为患者所要承受的脆弱处境。

经受日常生活考验的计划

在变得悲怆之前,本书也通过喜剧呈现理论与实践之间的鸿沟。书中一篇评论回忆起赫尔曼四十岁生日时下定决心多锻炼——他第一次尝试就拉伤了韧带,此后再也没有穿过那双昂贵的跑鞋。他的帆船雄心也遭遇了类似的意图与现实不相匹配的情况。天气平静时,船却陷入险境;在救援发生之前,他先把儿子抛进了水里。这些片段不是通过抽象议论,而是通过后果让鸿沟显现出来——当事件要求人采取实际行动时,决心和专业知识并不能保证应对得当。

这种喜剧模式并不意味着赫尔曼只是笨手笨脚。它展现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张力——计划的规模与亲身经历的阻力之间存在落差。他的健康誓言几乎才刚开始就宣告失败;帆船一事则把一种抱负变成了危险。后来,癌症带来严峻得多的考验,同样的模式依然存在,但利害关系已经改变。身体不再只是令人尴尬或引发滑稽意外的根源,而成为一切掌控理论都遭遇失败的现实基础。

疾病与作为现实问题的身体

赫尔曼报告尿液中带血后,患病的肾脏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切除。他告诉叙述者,必须经过六年,复发风险才会显著降低;这一医学估计为家人提供了一段衡量时间的尺度。但疾病还是复发了——腿部疼痛导致他再次接受手术,仅仅六周后,肺部便出现了微小阴影。肺部病灶接受了放射治疗。他试图重返工作岗位,却无法做到;清理诊所被描述为一场可怕的折磨。

他的个人生活也发生了变化。赫尔曼离开家前往吕贝克,与一名有两个年幼孩子的女子共同生活;他与她相识后便搬去同住。曾经看来不可能的分居成了现实,精神病院院区内的家宅也空了下来,还有可能改建为提供支持性照护的住所。病情复发时,赫尔曼发现自己难以作为一个病人住在新的家庭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那里是个负担,于是选择搬回家宅,在精神病院中病着,独自生活。

疾病并未被叙述成一个能够用医学术语解决的问题,而是一连串不断出现的新要求。疼痛从一个部位蔓延到另一个部位;每当看似达到极限,便会出现更严重的疼痛。疼痛已经难以控制后,吗啡才迟迟开始使用;赫尔曼将极大剂量的药物注射进肿胀的腹部。叙述者把疼痛写得几乎像是一个独立存在——未经治疗的时间越长,它就越不受控制。这一意象赋予身体经验以叙事分量,却没有把它仅仅当作职业失败的例证——疼痛有自己的发展过程,而赫尔曼和身边的人必须应对它造成的具体影响。

从解释转向照护

理论向实践的转变,在家庭成员角色的变化中最为清晰。一次探望时,赫尔曼谈起自己不再工作的悲哀,以及担心无法继续当医生的心情。叙述者留下来陪他,后来又安排玛格丽特到家里做饭。另一次探望时,赫尔曼的床被垫上沉重的木块,以便他更容易起身。这种改变虽小,却很实用,回应了一种仅凭医学知识无法消除的需要。疾病迫使家居生活围绕身体的局限重新安排。

赫尔曼瘫痪后,叙述者的母亲最终回到他身边照顾他。分居及其种种复杂情况并未消失,但在叙述者看来,这对夫妻又成了两个恋人——他们彼此关照、精疲力竭,并靠这份关照支撑下去。他们最后几周的生活被描述成实际而艰辛的工作,而非解释带来的胜利。婚姻并未因一场争辩或一种关于过去的新理论而得到修复;它是在陪伴与照护中发生了变化。

叙事意义

这一概念也支配着回忆录的形式。早期的滑稽失败与后来的医疗危机属于同一种模式,但叙事并没有把两者压平成同等之事。脚踝拉伤和绝症都暴露了意图的局限;只有后者让这些局限变得不可逆。这种对照让喜剧仍然成为赫尔曼形象的一部分,却不至于把他的苦难写成笑料。

到最后,知识与经验之间的距离,已变成描述疼痛与承受疼痛之间的距离,也变成治疗疾病与陪伴一个人度过疾病之间的距离。叙述者的讲述保留了赫尔曼的两面——一面是热爱患者和那份让他感到自在的工作的医生,另一面是再也无法工作、阅读或摆脱疼痛的病人。父亲的理论与实践始终未能达成和谐。最终的场景所呈现的,是一种实际的团结——叙述者的母亲留下来,叙述者前去探望,而家人则在彼此照护之中,共同面对那些无法凭理论掌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