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构想与实际生活的落差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理论构想与实际生活的落差》是约阿希姆家族故事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模式——赫尔曼想象着全新的生活方式,但让这些设想成为可能的大量劳动,却由叙述者的母亲承担。帆船和乡村自给自足的生活,揭示了知晓、计划与行动之间的区别。这种模式并不止于业余爱好,也影响着他们的婚姻,以及约阿希姆对赫尔曼的回顾性理解——在他看来,赫尔曼更容易把家庭生活当作一种理念来体验,而非日复一日地实践。

帆船梦想及其准备

赫尔曼对帆船的热情始于阅读。一本介绍北弗里斯兰人历史捕鲸活动的小册子,引领他开始关注造船,随后他又大量阅读航海小说、绘本和理论著作。约阿希姆看着他读《我买一艘帆船》时,觉得他仿佛被一种新的抱负攫住了——尽管他沉重的身躯仍陷在扶手椅里,目光却定定望着椴树;当他想象海洋时,眼睛似乎也变得更蓝了。午餐时,他高谈帆船操纵;到了星期日,家人散步的安排被去港口取代,他在那里辨认船只及其类别。

在成为实际决定之前,这份渴望先化作了一番情感宣言。赫尔曼在客厅里涨红了脸,浑身发抖,宣布自己想要一艘帆船,想一直驶出港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陆地。叙述者的母亲握住他的手,同意他们买一艘。他用力点头,眼含泪水,这让全家觉得这个决定意义非凡。然而,能够让梦想经受现实检验的第一步——弄清帆船航行究竟涉及什么——并没有首先迈出。

相反,赫尔曼加入了石勒苏益格施莱帆船俱乐部,并在尚未航过船、也未拥有船只之前,就租下一个令人艳羡的泊位。他买了白裤子、蓝鞋和一件带有锚形徽记的白色V领毛衣,随后与家人一同站在预留给他的船只的空位旁。在家里,他穿着这套航海服坐在扶手椅上,用一段绳子练习打结。他还替自己和叙述者的母亲报名参加考试,考问她船体速度,并给出计算公式——水线长度的平方根乘以四点五,所得结果就是以公里每小时计的速度。他对理论的掌握已经逐渐成形;实际经验却还在追赶。

先买船,后考证

赫尔曼不止一次错过帆船课程,因为他忙着找船。一则广告登出一艘价格相对便宜的舱室小帆船,站立净空为一点七米,配有龙骨和舷外机。它最具决定性的卖点,是广告宣称它既不会倾覆,也不会沉没。赫尔曼和叙述者的母亲都还没有取得帆船证书,这艘船就已经从科隆用拖车运到了。赫尔曼双膝挺直,站着迎接它。在俱乐部里,没有人听说过塞皮娅小帆船。

全家讨论该给这艘船取什么名字。提议的名字“鹦鹉螺”没能让大家达成一致,叙述者的母亲便建议把约阿希姆、马丁和赫尔曼三人名字的前两个字母组合起来。于是,这艘船得名为约马赫号帆船。起重机将它放入水中,一只小香槟瓶被砸在船侧,塑料船体上因此留下第一道小凹痕,成为它受洗仪式的一部分。这一幕将更大的模式浓缩在一件物品之中——一个雄心勃勃的名字、一场正式的下水仪式,以及仪式本身立即留下的痕迹。

考试清楚地划出了赫尔曼理论能力与操船表现之间的界线。两个月后,他最先完成笔试,还在其他人答题时与考官谈论帆船。他答题全对,通过了考试;叙述者的母亲也通过了,错了四道题。然而,实际考试在大风中进行,准备与表现之间的反差变得无可忽视。考生们穿着黄色油布雨衣、救生衣和红色针织帽,在汹涌的水面映衬下格外醒目。随着风势增强,赫尔曼原先因理论考试成绩而高涨的情绪也低落下来。

小帆船驶入开阔水域后,一阵风鼓满船帆,使船身倾斜。赫尔曼在第一次操纵时就在湿滑的甲板上滑倒。他试图爬起来时,帆桁击中他的头部,把他再次打倒;随后船猛撞上浮桥,他第三次摔倒。叙述者的母亲控制住小帆船,独自完成接下来的操纵,而赫尔曼闭着眼睛躺着。他终于坐起身来,朝施莱湾帆船航行水域里呕吐。又一阵风让绳索从他手中滑过,船帆落下;叙述者的母亲便在八至九级风力中爬上桅杆,把绳索重新穿好,升起船帆,掌舵驶回港口,并稳妥地将船停泊。

十八名考生、九艘船中,只有赫尔曼一人没通过。考官告诉他,不能让他通过,因为他在考试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躺着;要不是有妻子,他本来就需要别人救援。这个结果并未立即终结整个计划——回到家后,赫尔曼把航海书籍摆上书架,又把打结用的绳子给狗玩。过了几个星期,他才再次带全家出海,这一次由叙述者的母亲掌舵。梦想得以延续,但它最初的实际运作形式,依赖的是她的本领。

乡村生活作为共同劳动

赫尔曼对乡村生活的抱负,也呈现出同样的分工。他大量阅读农业书籍,并把约翰·西摩的《乡村生活》视为实现自给自足的指南。与此同时,叙述者的母亲粉刷马厩、打理花园并照料动物。全家养了三只羊,名叫卡斯帕、梅尔希奥尔和巴尔塔萨;她清洗并染色羊毛,再将它纺成毛线,织出大量扎人的衣物。一次剪羊毛时,她不小心剪伤了一只羊,赫尔曼便用库塔塞普特橙色消毒剂喷洒伤口;羊身上点缀着鲜亮的消毒剂,邻近农民看着这一幕直摇头。

周末在乡间的房产里,赫尔曼坐在乡间住宅的扶手椅里阅读《瓦尔登湖》或园艺杂志,随后在院子里散步,寻找理论上最适合建造计划中蜂房的地点。他清点安达卢西亚母鸡下的蛋;有一次,他把双手伸进羊尿流中,称其为生命在汩汩涌动中的丰盛状态。叙述者的母亲则继续干活。这种滑稽的落差,并不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与一个失败的计划之间的落差——这个家庭确实养了动物,也耕种了土地。真正的问题在于,理想及其日常维护工作在家庭成员之间分配得并不均衡。

约阿希姆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这种不平衡,称父母之间的劳动分工一贯如此。赫尔曼制定计划,手臂指向四周,仿佛正在勘察一片领土;叙述者的母亲则一趟又一趟地把垃圾运到市政垃圾场。这个画面让原本抽象的对比有了具体的分量。他的计划或许宏大,但要在日常生活中将之落实,却有实实在在的重量、路线,也有一个承担劳动的人。

超越业余爱好——理论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这种模式也延伸到了赫尔曼的学术工作。叙述者说,赫尔曼的博士论文和教授资格论文都是叙述者的母亲替他写的。赫尔曼知识渊博,却无法独自坐下来整理这些知识。撰写教授资格论文时,他花了十四天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抽烟一边口述整篇论文;她则把这份躁动而未成形的知识转化成了结构完整的文本。在约阿希姆看来,他的才能在于委派他人,而非亲自执行。

这段回忆将对比从具体项目扩展到赫尔曼想象中的身份。约阿希姆列举了精神病院院长、船长、自给自足的乡村居民,以及家庭中的父亲和丈夫等生活。他不禁怀疑,对赫尔曼而言,家庭或许也主要只是一种理念——一种他可以坐在扶手椅里、在书本陪伴下,或置身事外地承受的东西。这里呈现的是约阿希姆后来的反思,而不是对赫尔曼内心生活的中立诊断。它的力量来自累积起来的例子——航海服和空荡的泊位、叙述者的母亲接手操纵的考试、乡村劳动,以及她不得不把他的口述整理成形的学术工作。

因此,这种落差并不意味着赫尔曼的计划一无所成。船买了下来,全家也出海航行;羊养了起来,羊毛也被织成衣物。但每一次将计划付诸实践,都会显露究竟是谁在承担必要的实际劳动,也会让人看清,即使他人已将计划带入日常生活,这个计划在多大程度上仍能作为赫尔曼想象中的占有物而存在。约阿希姆让这种对比反复出现在休闲、土地、学术和家庭生活中,从而使家庭轶事成为理解赫尔曼抱负之广以及这些抱负给周围人带来何种压力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