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与失控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暴怒与失控是叙述者童年反复出现的爆发性愤怒模式;微小的挫折和被感知为不公的事情,都可能使他无法作出适度反应。这些发作不只是脾气使然——它们始于身体感觉,改变他与周围人的关系,最终引向对陌生自我的惊人认知。本书从叙述者上学的最初几个月写起,延伸至家中的场景;在这些场景里,愤怒既成为身体危机,也成为关于他究竟是谁的问题。
早期迹象与学校
在叙述者对一年级的回忆中,这种模式第一次造成了严重后果。仅仅四个月后,他便被送回家,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愈发经常气得失去常态,似乎毫无缘由;即使最微小的不公,也会使他陷入绝望。他在学校的时间如此短暂,这使被送回家的决定显得突然;叙述特别指出,这个孩子并不明白这竟是自己行为所导致的预期结果。他的二哥拿他将要重读一年级一事开玩笑,说他前途远大,将这次痛苦的挫折变成了家人的戏谑。
他的父母不让他回幼儿园,以免这段经历变成创伤;那学年剩下的时间,他都待在家里。他陪着母亲四处走访乡间;母亲每天上午在外出巡诊,担任理疗师。母亲教患有椎间盘突出的农民如何搬运肥料袋等重物时,他就在一旁闲逛,或玩那些正在上学的孩子的玩具。每周进行骑马治疗时,母亲会教他几种马术小把戏;有时父亲带他去水疗治疗中心,一台起重机把他吊进水里,旁边是一些重度残障人士。这些活动填补了他离开学校的那段时间,却没能让他恢复从前的友谊——以前认识的孩子对他心存疑虑,他觉得他们如今已属于不同的世界。他也再不想和自己记得的幼儿园同伴有任何来往。
家庭问答游戏成为冲突导火索
后来的一次家庭问答游戏中,叙述者对蝎子作出的不完整回答,演变成一场争论——他究竟该不该得分。父亲因为他的答案与正确的动物有几分相似,给了他一分;但他的兄弟们反对,认为游戏考验的是知识,而不是奖励猜测。他们提起他先前答错的问题,又把他误用仙人掌复数形式的事变成了反复取笑他的笑柄。叙述者的头皮开始发痒。事后回想时,他认出这是一个早期警讯,预示着他即将失控,陷入暴怒发作的死胡同。
母亲请家人住口,提醒他们今天是生日,游戏还可以继续。但戏弄反而变本加厉——他的长兄宣布,一支滑稽的商队抵达了绿洲,那里到处都是他兄弟反复说的那个幼稚词语;两个兄弟还一同唱着、喊着各种变体。这一幕展现了对一分的微小争执如何演变成众人的嘲弄;而叙述者的母亲试图介入时,挑衅已然愈演愈烈。
叙述者猛地从桌边跃起,击打二哥的脖子。二哥哭着倒下,叙述者则扑倒在厨房地板上,踢打、扭动、尖叫。这场爆发因其猛烈和混乱而让他得了“金发炸弹”的绰号。家人对此各有不同反应——父亲无动于衷,又给自己盛了一大份肾脏和米饭;长兄像是避开危险动物一般跨过他;母亲试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抗拒母亲,说自己仿佛在她面前升起吊桥,阻断她的努力;最后,母亲用克制与拥抱相结合的方式,逐渐使他平静下来。
之后,他跑回自己的房间,坐在窗下暖气片上方宽阔的石窗台上。窗台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他可以把窗帘拉上些,造出一个狭窄的藏身处。花岗岩表面凸起着化石贝壳和细长的贻贝形状,他用指尖抚摸它们。他想象着把它们挖出来卖掉,或将它们磨成一种能让自己刀枪不入的魔粉。这个避难之处鲜明地映衬出那场公开的暴力爆发——愤怒令他无法保护自己之后,他便寻找一个隐蔽之地,并想象从嵌在石头里的物件中获得保护。
与母亲关系中的愤怒
另一次发生在厨房地板上的冲突——就在父亲四十岁生日的两天前——使他与母亲之间的矛盾成为焦点。叙述者形容自己像一个由愤怒驱动的人形陀螺,在地板上打转;母亲则站在他面前,惊愕地看着他,仿佛他得了狂犬病。他说,像往常一样,是母亲的一番好意让他彻底崩溃。她的善意是真诚的,但她也会执意触碰令人痛苦之处,同时坚信自己是在表达爱意;当她的行为使人痛苦时,她会感到困惑,因为她认为自己不可能怀有恶意。
叙述者并未把这些特质归结为单一形象,而是同时保留着它们,没有把母亲简化为慈爱的母亲或蓄意作对的人。一个更早的例子具体呈现了这种矛盾——叙述者的长兄送给母亲一幅毕加索画的斗牛士与公牛的图画,整幅画以一笔连续画成;趁他外出钓鱼时,母亲把画挂在了他的房间里。他表示那幅画是自己送给她的礼物,她便高高兴兴地回答说,自己会把画借给他。他愤怒地离开,让她摸不着头脑。这个故事并未说明后来那场发生在地板上的争吵缘何而起,却展现了叙述者与母亲相关联的那种出于好意的侵扰,也有助于说明,为何关爱与伤害会并存于同一段关系之中。
杏仁糖融化与镜子
叙述者精心制作的杏仁糖礼物丢失后,他内心最明显的转变随之出现。他在浴室里用温水冲洗那团甜食;它渐渐软化,从指间滑落,最后消失在排水口中。随着失去它变得无可挽回,悲伤转为愤怒。他感到一股热浪从脚底涌起,脑海里涌现出复仇的念头,接着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眼睛发红,下唇颤抖,脸上的神情狂野得让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着迷地注视着镜中的男孩。母亲隔着门喊他,向他道歉并请他出来。他用高而温柔的声音回答说一切都好,嘴角却聚起泡沫,任由泡沫沿着下巴流下。安抚母亲的话语与他愤怒的面容之间的落差,令这一刻充满令人不安的张力——他能在母亲面前装作平静,同时注视着玻璃中一个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人影。
母亲离开后,他张大嘴唇,咬紧牙关,对着自己咆哮。只有用大量冷水冲洗,才洗去了那副令人厌恶的表情。这一幕令他既好奇又害怕,他想知道这第二张脸是否反而更加真实。叙述并未给出答案,也没有把这次经历写成治愈过程。相反,它让自我认知本身成为问题的一部分——叙述者遇见的愤怒,不再只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成为一个他无法确信能与自身分离的形象。
叙事意义
在这些场景中,暴怒从学校里看似属于纪律问题的行为,逐渐显现为一种模式;叙述者能够通过身体上的警讯、家庭冲突和事后的反思辨认出它。问答游戏中爆发前的头皮发痒,早于杏仁糖融化后更明确地出现的热浪和复仇念头。在这两种情形中,愤怒都先由身体感受到,之后才成为叙述者能够审视并命名的事物。这些经历还展现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兄弟们的哄笑与挑衅,父亲的漠然,以及母亲试图制止或安抚他的努力。
镜中那一幕使这一主题蕴含最深的不确定性。叙述者并未只是谴责一次爆发,然后继续生活;他仔细端详愤怒所造就的面容,发现它既陌生,又可能比自己在门边使用的平静声音更真实。因此,本书既把失控呈现为反复出现的危险,也将其描绘为一场身份危机。未解的问题不只是叙述者如何才能止住愤怒,还在于愤怒中显露的自我究竟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影子,还是他自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