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作为家园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精神病院作为家园”讲述了叙述者在赫斯特贝格院区长大的经历。该精神病院由他的父亲赫尔曼管理。医院既是工作场所,也是居住的世界和童年的景观——建筑与患者环绕着家宅,夜间传来的声音则成了慰藉的来源。因此,叙述者记忆中的家既不只是私人的避难所,也不单单是一家机构。家庭归属感、患者受限的生活,以及叙述者后来对疾病与失去的体验,都交汇于此。

机构中心的家宅

赫斯特贝格院区的大多数建筑建于世纪之交前后。巨大的深色砖楼里,每间房住着多达二十名患者;人们要爬梯子才能上四层铺位,为防患者跌落,上层床铺可以锁住。院区内还有一座温室、一间大厨房、一些工场、一间洗衣房、一座燃煤供暖厂,以及一间铁匠铺;工人在那里制作窗户、床铺和病房花园用的栏杆与铁栅。叙述者说,患者在其中一些地方劳动,工作条件兼有职业治疗与剥削的性质。

在这样的环境中,院长别墅坐落于院区中央。创办者刻意将别墅建在那里,使这座气势宏伟的宅邸既彰显权威,也表明院长并未置身机构世界之外。叙述者的童年视角将这种格局视为寻常——他和兄弟们在一千五百名患有精神、智力或身体障碍的人中间长大。他们给患者起了各种残酷而贬低人的称呼,有时连他们的父母私下也会使用这类词语。因此,这种家的感觉形成于一个社会世界之中——一家人与之亲密相处,却并非以平等的身份与之交往。

归属感的童年地理

院区围墙为叙述者早年的安全感赋予了清晰可见的形状。他把高高的红砖墙想象成抵御闯入者的堡垒,而家宅则被一层层边界守护着——卧室、儿童房、房屋、花园和围栏,接着是精神病院院区及其围墙。石勒苏益格镇位于这道想象中的保护圈之外。对成年人而言,这似乎是机构的边界;对孩子来说,它却是家的最外缘。

十岁时,在一处度假营地有人问他住在哪里,他回答的是赫斯特贝格院区,而非石勒苏益格。另一个孩子说那是疯人院时,他坚持说自己就住在那里,并称之为精神病院。他也不愿使用正式名字约阿希姆,而选择亲昵的称呼乔基,认同自己是来自赫斯特贝格院区的乔基。他的回答让归属感同时具有地理和个人意义——这家机构不仅是父亲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理解和介绍自己的依据。

父亲的地位进一步巩固了这种自信。叙述者从未细想,便认定赫尔曼不仅管理这家机构,还拥有它。他把父亲看作医生兼国王,并将院区视为自己世界的延伸。和朋友散步或在D栋的院子里玩耍时,他觉得自己有权四处探看。他会走进温室,在那里得到一盆早早开花的一品红;在厨房里,他会尝一口从大锅中舀出的热巧克力布丁;在供暖厂,他获准往火里扔一块煤砖。这些小小的通融,让院长的儿子觉得这家机构触手可及、熟悉亲切;与此同时,患者在其中的生活却受到重重障碍与禁锢的支配。

日常景观中的患者

叙述者每天上学的路要穿过医院院区,他在那里一次又一次遇见相同的患者。一个男孩坐在长凳上,一口气抽完一整支烟;另一个名叫托斯滕的男孩则不停问叙述者有没有香水。托斯滕会朝自己的指尖、绒毛,或聚在长凳上的杨树絮吹气。有一次,叙述者把一整瓶香水送给他,托斯滕打开瓶子便喝了下去。这些回忆具体而个人化,但也展现了两个男孩之间的距离——叙述者可以送出一样东西,可这场相遇仍受患者的依赖处境和脆弱状态所影响。

其他景象让人更难忽视这种脆弱。一架架子上挂着矫形支具和带皮革绑带的支撑衣物,供胸部、骨盆或头部无法自行保持直立的人使用。一个男孩把毛绒玩具掉进草丛,却够不到它;叙述者几小时后放学回来时,玩具仍在他身旁。护士和护理人员认识这个身为孩子的叙述者,会向他挥手;一位护士还从围栏的缝隙塞给他一块大理石蛋糕。在这片充满身体限制、可见障碍的景观中,也存在熟悉与善意,只不过照护是在这些限制与障碍之中给予的。

他每年都会认得数百名孩子的面孔,他们总在同一扇扇蒙着污渍的窗后。患者用手指颜料涂满整块窗玻璃,穿着病号服站在那里,把颜色抹遍玻璃。然而,那个设有直升机形状攀爬架、秋千和滑梯的大操场通常空无一人。患者很少一起玩耍,这一点令叙述者印象深刻——即使院区里人头攒动,许多人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患者即使牵着护理人员的手行走,看起来也依然孤单。医院是他的家,但他的记忆并未抹去其中居民的孤立处境。

让家成为家的声音

只有在少见的温暖无风夏夜里,患者的声音才会最强烈地传进家宅。赫尔曼会给这样的夜晚起名字,院区里的歌声有时会变成震耳欲聋的喊叫,直到人们精疲力竭才停下。叙述者聆听声音在院内庭院间渐强、回荡。他喜欢这种喧闹,甚至能伴着它入睡,而父母和哥哥们则会关上窗户,家庭犬也变得焦躁。对他来说,患者的呼喊并未打断家中的安宁;反而是让他得以入睡的环境之一。

他房间的布置保留着这种联系。窗户必须开着,卧室门不能完全关上,走廊的灯也一直亮着。他把一只赤脚伸进落在床尾的狭长灯光中,让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光亮里,仿佛那束光能够保护他。熟悉的情景包括母亲在过道里熨衣服、整理床铺,敞开的窗户,以及屋外患者的呼喊。到祖父母家过夜时,安静反倒令他思家。离开赫斯特贝格院区后,他思念起那些在家中听来令人安心的喊叫声。

疾病与失去中的家

多年后,叙述者搬离家中,赫尔曼的疾病改变了家庭住宅的意义,却没有抹去它在院区中的位置。严重的诊断带来了紧接而来的手术和治疗。癌症复发并扩散后,赫尔曼越来越难以与新家庭中的妻子和孩子共同生活;他觉得自己的病让自己成了负担,于是病重且独自一人回到赫斯特贝格院区的老宅。那座曾让一家人生活在机构中心的房子,成了他度过临终病程的地方。

疼痛逐渐占据了整栋房子,也占据了赫尔曼的身体。疼痛从一个器官转移到另一个器官,即使每次看似达到极限仍不断加剧,仿佛还蔓延到了叙述者以前的卧室。直到疼痛难以控制时,赫尔曼才开始使用吗啡,向肿胀的腹部注射极大剂量。癌症侵入脊髓后,在赫斯特贝格院区一个温暖的夜晚,他的呼喊与患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叙述者一次又一次去陪父亲坐着,却无法长时间面对父亲的苦痛。家的旧有声景依然存在,只是如今它与一位家庭成员的疼痛密不可分。

赫尔曼胸部以下瘫痪后,近两年来首次不再疼痛。叙述者的母亲照顾他,叙述者则发现父母以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密相伴,彼此关切、相互扶持。赫尔曼的呼吸日益衰弱后,母亲搬到医院,与赫尔曼共同度过最后几周;他们不再遵循父亲的理论,而是在实际的临终照护中相伴。童年家宅变成病房,并没有让赫斯特贝格院区沦为简单的象征——这段经历展现了一个家如何同时容纳慰藉与禁锢、习以为常的归属感与孤独、日常的家庭照护与极度的苦难。那些曾让童年的叙述者安然入睡的呼喊声,仍属于同一个世界;他的父亲回到这里,在此得到照护,并在此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