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achim与父亲Hermann的父子关系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约阿希姆·乔基和父亲赫尔曼之间,既有细微而反复的关怀举动,也有孩子对父亲能够理解世界的信心。他们的亲密关系带有身体接触,充满玩闹,在睡前仪式和共同劳动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后来,约阿希姆意识到,赫尔曼的想法有多少时候都要依靠别人才能化为现实,这段关系的局限也由此显现。这些回忆共同呈现了一种充满爱意、却并不简单的父子关系。

温情、信任与童年记忆

约阿希姆告诉家人自己发现了一具死者遗体时,赫尔曼既以父亲的身份回应,也以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回应。他安慰儿子,把这次发现放在更广阔的生死背景中,并推测那位老人很可能是在摘花时突发心脏病去世,没有遭受痛苦。与怀疑约阿希姆所言的兄弟们不同,赫尔曼没有先盘问他为什么会在花园里,尽管他早已禁止儿子去那里。他的回应没有把这次可怕的发现变成责备,而是给孩子一些解释和关怀。

孩子对父亲身体的依恋,也体现了他对赫尔曼关心自己的信任。在波罗的海边,约阿希姆在海滩上寻找箭石和圆润的玻璃片,父亲则躺在阳光下看书。为了延长这一天,约阿希姆用拢起的双手从海里捧水,灌进父亲深陷的肚脐里。父亲允许他一直待到水蒸发;他从远处查看还剩下多少水。这个滑稽的小约定把赫尔曼的肚子变成了一只可以推迟离开海滩的钟——一个寻常的身体细节,成了衡量珍贵共处时光的标尺。

成年后的叙述者还记得,父亲会在他凝视出神的眼睛旁打个响指,把他从白日梦中唤回来。这个动作既亲昵又实际——赫尔曼注意到孩子走了神,便把他叫回眼前的房间。这种既纵容约阿希姆沉浸于想象,又留心照看他的方式,也出现在一家人的睡前日常中。

睡前仪式与共同的想象世界

除星期一外,大多数晚上,赫尔曼都会在睡前不久走进约阿希姆的卧室,打开通往露台的门。他用沾湿的手指试风向,约阿希姆则问风从哪里来。赫尔曼为不同的风编出各自的来处和故事,父子俩还会计算一阵风从海岸吹来要走多久,并根据风力估算它的行程。在约阿希姆看来,高大的椴树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海浪;空气把大海带进了卧室。这个仪式既让孩子认识地理,也让他有了描述屋外无形流动之物的语言。

风也引出一个个反复讲述的故事。其中一个故事里,一个小矮人为邪恶的巫师效劳,白天被迫赤身裸体地站在倒扣的水桶上,直到发烧;夜里则要从病床上替巫师暖脚。赫尔曼讲不下去时,会把约阿希姆抱到露台上再听一听,假装从空气中收到了消息,然后带他回床上,拉上窗帘,亲吻他的头。这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讲故事——父亲让风本身成为父子共同想象的一部分,最后又用身体的亲近为这一套睡前仪式收尾。

卧室的门和门外传来的声响,也让这份受庇护的亲密关系变得复杂。约阿希姆在一所精神病院院内长大,夜间的呼喊声和院内的警笛都是熟悉的环境声响。他相信,身为院长的赫尔曼会知道出了问题该怎么办。十几岁后期,他也会用同一扇露台门溜出去,搭便车去迪斯科舞厅,黎明时回来,把头发上的烟味洗掉。那扇门曾通向一个由父亲引领、充满风声和故事的世界,后来却成了他踏入秘密生活的出口,而这生活瞒着父母。

礼物、幽默与被理解的重要性

赫尔曼四十岁生日那天,一家人吃早餐,桌上有熏鱼,其中包括他喜欢整条吃下去、连头也不去掉的西鲱。赫尔曼坦率地说,自己曾害怕迈过这个年龄门槛,也想活到八十岁。这个场合将死亡与家庭生活交织在一起——他关于年龄和变化的想法,是在挤满家人的早餐桌旁说出的,周围还有家常乐趣和彼此打趣。后来,他宣布要和家人一起抽完最后一支烟。这场告别被赋予了仪式般的郑重,但现场的幽默和家务间的打岔,使它并没有简单地变得宏大或肃穆。

约阿希姆为父亲准备的生日礼物,是四十颗自制杏仁糖土豆,每一颗代表父亲生命中的一年。这番尝试出了差错,赫尔曼问起时,约阿希姆说不出失败的缘由。尽管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四十颗手工制作的糖果,赫尔曼仍告诉儿子,这个主意太棒了,并为这份礼物向他道谢。约阿希姆靠近父亲,把脸埋在他的腿上。家里的狗推开门,把冰凉的鼻子贴在约阿希姆的脖子上,而他正抱着狗。这一幕并未消除孩子的失望;它展现的是赫尔曼看见了失败礼物背后的心意,并让男孩不必讲述自己的难过。

他们的幽默有时安静而默契。同一天生日,约阿希姆走近一则赫尔曼正从另一边端详的花园家具广告。赫尔曼慢慢举起那张纸,直到纸上原本印着女人的地方露出他那张熟悉的脸。父子俩笑了起来,赫尔曼又像魔术师完成戏法一般把纸放下。这一幕之所以有力量,部分就在于它如此细小——他们的亲密不只建立在重大的表白上,也体现在一张纸带来的玩笑里。

一起动手建造

约阿希姆记得,炭窑是他和赫尔曼唯一一次真正一起建造的东西。他们常常交谈,也曾在许多地方一起散步,但这个项目让两人的心思化作共同的体力劳动。在那处荒废的乡间房产里,赫尔曼拍下开裂的墙壁、漏雨的茅草屋顶、破损的窗户和成堆的垃圾,然后设想如何修缮,以及第一次在那里过夜的可能性。房屋的实际状况,让美好的计划与其所需劳动之间的区别显而易见。

赫尔曼用斧头和锤子时笨手笨脚,握工具时手握得太高,很快右手就起了水泡。相较之下,约阿希姆教他怎样堆放木头,才能留出空间把炭火铲进中央。他们切割并搬运草皮方块时,约阿希姆摸索出把双脚都踩上铁锹、跳下去将它插入地里的办法;赫尔曼第一次尝试后就放弃了。这一次,孩子给出指示,父亲则欣然照做。约阿希姆记得,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令他十分愉快。

这番劳动还展现了赫尔曼享受活动本身、而非只享受想象成果的一面。潮湿阴冷的谷仓里,那台老水泵锈迹斑斑,缠满蛛网。约阿希姆用锉刀清除蛛网,赫尔曼则摇动把手,儿子往泵口里倒水。最初流出的水又锈又冰;抽了几桶后,水变清了,证明井还能用。赫尔曼一边抽水一边大笑,肚子跟着颤动,随后洗了手,喝了水。约阿希姆也喝了一口,察觉到水中淡淡的金属味。他们的满足来自让水泵重新运转,而不只是来自规划一种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

他们试着点燃炭窑时,约阿希姆没能让潮湿的报纸燃起来。赫尔曼从屋里回来,手里只有一块汤料块和一些面条;他跪在儿子身旁,帮忙对着最后一点发亮的余烬吹气。火终于旺了起来。他们坐在长凳上一起吃东西,赫尔曼一边谈论患者和家属,一边等着炭窑烧完。这段罕见的共同建造经历中,亲密关系由指导、失误、饥饿、笑声和一项谁也无法独自完成的任务共同构成。

危急时刻的关怀与成年后的重新审视

暴雪灾害期间,父子关系通过一次紧急的关怀行动重新呈现出来。米夏埃拉·迈斯纳被困,身边没有胰岛素,神志不清,站不起来;道路无法通行,寻常的求助安排也困难重重。赫尔曼想到,一架原定降落在医院的德国联邦国防军直升机或许能在返程时携带胰岛素。他与军官、医院、飞行员和米夏埃拉的兄弟协调安排,并指示他们在雪地上标出着陆地点。约阿希姆看着父亲聚精会神、准确无误地打电话,之后赫尔曼便冒着暴风雪出发了。

几个小时后,赫尔曼平安归来。他乘飞机去了农场,送到了胰岛素。电视摄制组记录了这次救援——约阿希姆看见父亲在直升机上,随后看着他从逐渐减速的旋翼下方穿过,走进漆黑的房子为米夏埃拉治疗。事后有人问赫尔曼是否害怕,他承认自己害怕,但说恐惧并没有阻止他。对约阿希姆而言,这次救援让父亲的能力在众人面前清晰可见;节目播出后记忆中的拥抱,也把这场戏剧性事件重新带回家庭客厅的亲密氛围中。

成年后的叙述者并未把赫尔曼描绘成一个毫无缺点的英雄。约阿希姆想到,母亲用一生在实践中完成赫尔曼在理论中构想的事情。她根据赫尔曼的口述替他写论文和教授资格论文;赫尔曼善于了解和想象,却难以坐下来把事情安排妥当。他擅长把工作交给别人,却不善于亲自落实自己的计划。约阿希姆把这一认识延伸到乡间生活之外——赫尔曼作为精神病院院长、水手、自给自足的土地所有者、父亲和丈夫所过的种种生活,仿佛都只是一些想法;他可以坐在椅子上沉浸于书本,或与家人保持距离,却难以亲自践行这些角色。

这种回顾性的评判并未抹去早先场景中记录的温情,而是改变了它们的分量。睡前关于风的故事、生日礼物、重新运转的水泵和直升机救援,保留了真实的关怀与勇气;而有关劳动被交给别人的叙述,则揭示了赫尔曼想象中的角色与这些角色加诸他人的实际重担之间的落差。约阿希姆从这两类证据中回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赫尔曼能和儿子一起完成什么,以及家人不得不替他完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