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se—Hermann(父子)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乔瑟与赫尔曼的关系始终在亲近与界限之间摇摆——儿子密切注视着父亲,而父亲坚持认为,彼此各自都有不受对方干涉的私生活。起初,这条界限伤害了乔瑟,后来却成为一种他能够理解并运用的自由。在赫尔曼病重的最后阶段,隔阂让位于温情;即使在死亡之后,他们熟悉的亲密仍然延续,直到一张机械床让分离变得无可否认。

猜疑与隐私界限

乔瑟还是个男孩时,便把对赫尔曼私生活的猜疑变成了一场调查。他把父亲梳子上的头发放在兄弟的显微镜下观察,窥见赫尔曼与一名护士交换暗号般的眼神,还在夜里溜进车库,记下汽车的里程数。在交谈中,他拿里程表核对赫尔曼对当天行程的说法——父亲说自己只在镇上开了开车,汽车的里程却多出了一百多公里。乔瑟翻找父亲的口袋,发现一张女人的护照照片;他还利用电话的重拨功能,听见一个女人接起电话。每一次发现都加深了他的确信——有什么事情正被隐瞒着。

乔瑟还把这种监视延伸到赫尔曼的阅读上。他熟悉父亲翻页的节奏,注意到赫尔曼会盯着同一页看上好几分钟,只有在声音打断他时才翻页——狗走进房间、乔瑟挪动身体,或叙述者的母亲进来时,都是如此。看似阅读的举动,成了儿子暗中搜集父亲把柄的另一条线索。这种关注亲密得惊人,却也带着猜疑——乔瑟试图把日常举止和种种出入都变成证据。

乔瑟终于质问赫尔曼时,父亲正坐在扶手椅上看杂志。两人先像平常一样打招呼,紧张得几乎要生病的乔瑟说,自己有件事想问。赫尔曼没有用认罪或反过来指责作答,而是划出一条界线,区分每个人做的、与对方有关的事情,以及与对方无关的事情。他垂下目光,继续读书。谈话没有解开乔瑟的猜疑;真正产生决定性影响的,是赫尔曼划定的这条界线。

乔瑟把那句话当成严重的伤害,带在心里好几个月。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同一原则也给了他相当大的自由——如果父亲做的某些事与他无关,那么他自己的生活也不必接受父亲的审视。因此,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并不是因为谜团解开了,而是因为乔瑟重新思考了儿子有权知道些什么。赫尔曼拒绝解释自己让乔瑟受了伤,却也为他树立了一个范例——即使身处家庭之中,彼此仍可以保持独立。

家中的亲密

与质问时的克制形成对照的,是父子之间依然自在的身体亲近。后来一次探访时,乔瑟走进赫尔曼的卧室;房里夫妻两张床仍然并排摆着,他扑倒在叙述者的母亲那张空床上。赫尔曼放下书,把一只手搁在乔瑟肩上。乔瑟记得父亲的手格外温暖——冬日散步时,他和兄弟们总会争着把冻僵的手指伸进父亲手里取暖。这段回忆让身体的温暖成为两人关系过往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这次探访中的慰藉。

成年之后,他们的亲近依然延续。乔瑟二十岁了,仍像从前那样钻进父亲的被窝,躺在他身边聊天。赫尔曼为他拉上被子,告诉他自己很高兴他来了。这一幕重现了往日受父亲保护的情景,却没有假装父亲身体安好。赫尔曼养成了睡前含棒棒糖的习惯;叙述者的长兄把躺在床上的他叫作科贾克。乔瑟不禁想,过去总由自己带来的糖果,如今是谁在供应。这些细小习惯呈现了照料处境的变化——儿子来探望父亲,留意那些曾经属于童年日常生活的细节。

阅读提供了另一种陪伴。赫尔曼说,自己心情不好时会读诗,从中寻找对心中所想之事言简意赅的回答。他提到贝恩和歌德,而乔瑟承认,自己其实没有认真读过歌德,却已经对他不以为然。赫尔曼说,乔瑟以后或许会喜欢上歌德,还向他推荐《少年维特的烦恼》。接着,他用近乎单调的声音朗读一首诗,对每个字都十分专注。这番交流并未消除两人在年龄和品味上的差异;它让父子共享一段安静时光,赫尔曼把自己的阅读呈现给儿子。

疾病、工作与坦白

赫尔曼坦率地告诉乔瑟,疾病正在夺走他什么。他为自己再也不能工作而深感悲伤,尤其因为他深爱自己照料过的孩子们,也喜欢他们野性而鲜活的生活方式。他说,与那些被贴上“不正常”标签的人相处,比与被视为健康的人在一起更自在;在他看来,后者的举止和谈吐都显得虚伪。但他也意识到,这给妻子带来了代价——家里没有访客、旅行或朋友。因此,他的讲述把使命感与归属感,和对自身生活及工作如何影响家庭的承认联系在了一起。

失去工作并非抽象的概念。赫尔曼说,自己无法整天穿行于医院广阔的院区,在其他医生面前感到羞愧;他认为,在小镇上,人们会知道他病了,也会犹豫是否把孩子送给一个生病的医生看诊。他那条疼痛的腿又是另一重负担;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做一次手术,并说从吕贝克长途开车到石勒苏益格实在吃不消。乔瑟听着父亲在职业上的羞耻、身体上的限制,以及对卡琳的私下坦白之间来回切换。卡琳是他在吕贝克的火车上认识的一名年轻女子。赫尔曼开始解释,随后却打住,以为乔瑟不想再听。两人先前关于隐私的冲突,此刻与赫尔曼主动分享自己所能分享的事情并存。

即便描述疾病即将变得多么严重,赫尔曼仍保有幽默感,也喜欢想象各种可能。他开玩笑说,养老院里男人稀少,老年女人之间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还遗憾自己没能当上一个精力充沛、备受追求的退休老人。他提到自己已经过了六十岁,却一颗补牙都没有,随后咬响棒棒糖。这个细节并未抵消他的恐惧;它展现了他如何在谈话中把身体上寻常的小事,与意识到病痛将变得可怕并置。乔瑟在场倾听,使赫尔曼能够倾诉,却没有把这一幕变成一场简单的和解——父亲依然疲惫、疼痛,也无法重返工作。

死亡与亲密的限度

赫尔曼去世后,叙述者的母亲回到自己的床上,乔瑟则留下来。他脱下衣服,躺到父亲身边,如同一生中做过许多次那样,抚摸并亲吻他。赫尔曼的身体仍然温暖。然而,医院的床上铺着一张防压疮床垫,它通过给气室充气、放气,不断改变病人的受压位置。乔瑟挨着父亲躺着,床垫在他们身下运作;起初,这份温暖仿佛让他们在睡前共享的熟悉亲近延续了下来。

醒来时,乔瑟意识到,温暖来自电动床垫,而不是赫尔曼。他把床垫关掉。房间归于寂静;随着身体逐渐变冷,父亲变得陌生,死亡骤然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量。赫尔曼那双令人怀念的温暖手掌,与机器借来的热度形成对照,为两人的亲密划出了清晰的界限——触摸可以继续,却无法让给予过回应的人重返人世。

乔瑟的兄弟从柏林赶来时,乔瑟把自己留在父亲身边的时间让给兄弟,独自出去散步。他感到意外的轻松,并形容自己多年来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张开了。这份宽慰让悲伤变得复杂,却没有削弱两人的感情——漫长的恐惧与紧张已经结束,赫尔曼的缺席却成了定局。叙述者的母亲惊讶地发现赫尔曼仍躺在床上;随后,一家人离开了。接下来整整五天,他们忙于处理与死亡相关的安排,然后举行葬礼和安魂弥撒。神父把赫尔曼描述成一个行动派时,叙述者无法继续待在礼拜仪式上,便开车回家。因此,这段关系的终结并非一次单独的告别,而是一连串亲近、释然与仪式,而乔瑟只能部分承受这一切。

叙事意义

这段父子关系的发展,体现在乔瑟能够知道什么、又能够承受什么的变化之中。男孩试图从里程数、一张照片、一道电话里的女声,以及翻页的节奏中寻找确凿答案。赫尔曼的回应拒绝让他知晓每一件私事,但成年后的乔瑟渐渐明白,这种拒绝也保护了自己的独立。后来,疾病让赫尔曼私下的恐惧与失去变得更加明显;他之所以倾诉,并非因为儿子逼出了答案,而是因为父亲选择开口。

反复出现的温暖意象将这种发展延续到最后一幕。冬日散步时,赫尔曼的手曾为儿子们取暖;在卧室里,他用被子护住乔瑟;父亲死后,通电床垫短暂地提供了没有生命的温暖。两人之间最深的亲密留存在寻常举动中——一起阅读、并肩躺着、把手放在肩上——而临终床边的场景则拒绝把记忆中的亲近误当成此人仍然在场。乔瑟随后出去散步,为这段关系画下句点,既不是单纯的悲恸,也不是拒绝——多年来紧绷警惕的日子,终于松弛下来,他得以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