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讷峡湾
偷马布讷峡湾是特朗德·桑德童年家园旁的峡湾,但在他的记忆中,它不仅是一道风景,也不只是游泳的地方。冰冷的海水成了他与姐姐有意选择、共同承受的磨炼;海岸承载着占领期间的家庭生活;解放之后,明亮的夏日水面又与父亲终于回家时那条寂静的道路形成鲜明对照。
地理环境与童年仪式
特朗德一家住在奥斯陆峡湾旁,租住在利安车站附近的房间里,可以眺望内奥斯陆峡湾和布讷峡湾。峡湾近在咫尺,成了孩子们一年日程的一部分。特朗德从七岁起,每年五一节都和姐姐决定去那里游泳,无论刮风还是天气如何,都会下到灰绿色的水中。他们当年的第一次游泳,并非一种值得追求的乐事,而是一项他们觉得理应完成的挑战——水必须冷到足以让人感到疼痛,才能让这场考验显得真实。
这项仪式有一套自己的实际规矩。在卡滕海滩,孩子们轮流从倾斜的岩石上跳入水中。一人游泳时,另一人便站在水边握着绳子,随时准备在游泳者肌肉抽筋时施救。寒意骤然袭上身体,入水的一刻便令人喘不过气。绳子让游泳更安全,却没有减轻这场磨炼;相反,它让孩子们得以年复一年地重复尝试,并把不适视为这项行动的一部分。他们也会去英吉尔斯特兰德游泳,于是,从卡滕海滩到英吉尔斯特兰德的海岸线上,都留下了关于冷水的记忆。
占领期间的峡湾
这项游泳习俗的背景,是德国入侵挪威。在特朗德的回忆中,占领始于德国士兵在奥斯陆沿卡尔·约翰街列队行进,队伍绵延不绝。街道寒冷而寂静;行军靴的轰响回荡在大学建筑之间,随后,梅塞施密特战机从峡湾方向低低掠过城市。特朗德和父亲默默地看着。父亲拉起他的手,带他穿过城市前往奥斯陆东站,想弄清南下的交通是否仍在运行,还是当天的事态已使交通中断。
没过多久,父亲第一次离家。特朗德和姐姐开始在冰冷的峡湾里游泳,心怦怦直跳,绳子也准备在旁。这种并置使游泳仪式成为家庭生活发生变化的一部分——海水和一年一度的挑战依然如故,但曾与特朗德并肩站在寂静城市里的父亲,不再一直陪伴在侧。峡湾带来的冰冷刺痛,也成了回想那段时期时一种格外具体鲜明的方式,将童年日常与入侵之后的种种不确定,以及父亲的离家联系起来。
1942年,特朗德仍住在奥斯陆峡湾旁的家中,心里还在设想德国人战败后他和父亲将要进行的旅行;与此同时,父亲已在全国各地建立起隐秘的工作生活。他以河边一处闲置的小农场为据点,前往瑞典运送文件,有时也为挪威抵抗运动运送影片。家中,峡湾仍是家庭日常景色的一部分;父亲开展这项工作的路线却并不经过那里。房间里熟悉的景色与前往瑞典的秘密旅程形成对照,突显出父亲战时生活中有多少内容孩子们并不知晓。
解放与父亲归来
在特朗德对1945年6月下旬的回忆中,峡湾再次出现——挪威解放后,耀眼的阳光洒在水面上,船只往来繁忙。从一楼的窗户望出去,特朗德和姐姐可以看见内奥斯陆峡湾和奈索登半岛。船只张满帆,在两岸之间穿行,船上的人们在庆祝声中唱着歌。然而,这番景象并未长久吸引孩子们的注意。特朗德早已厌倦公众的欢庆,因为他在许多其他地方也见过人群及他们的兴奋。明亮的水面上,并没有他等待的那个人。
相反,孩子们盯着道路,等待父亲从战后的瑞典归来。他离家已有八个月,直到回家前两天,家里才收到他的消息。他从利安车站方向,沿陡峭的尼尔森巴肯坡慢慢走来,穿着一套磨旧的灰色西装,拎着一个灰色袋子,袋里露出一件像是钓竿的东西。他身上看不出伤痕,走路也没有跛行,但缓慢的步伐仿佛被沉默包围。峡湾上的船只象征着公众对解放的庆祝,而道路上发生的,才是孩子们真正挂念的私人时刻。
母亲拿着一块湿手帕在门口等候,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她冲下道路,一头扑进父亲怀里。特朗德的姐姐跟了上去,特朗德则慢慢走来,在邮箱旁停下,因这种公开流露的感情而感到尴尬。父亲越过女人们的肩头望去,直到与特朗德四目相对。两人微微点头,淡淡一笑;特朗德明白,那笑容只给他一个人。在这段记忆中的重逢场景里,峡湾仍是背景的一部分,但情感焦点已从水面转向道路、家人的拥抱,以及父子之间私下的相认。
叙事意义
在特朗德的叙述中,布讷峡湾汇聚了两种时间。五一节的游泳不断重复——孩子们年复一年地回到冰冷的水中,用身体接受考验。相比之下,占领打破了家庭生活原有的连续性,父亲一次次离家,长久不归。一年一度的仪式伴随着这场历史断裂持续下去,使峡湾成为童年的稳定坐标;而特朗德对父亲的认识,却一次次受到动摇。
水面意义的变化,也取决于它无法带来的东西。1945年,阳光与帆船铺满视野,但特朗德和姐姐并不望向峡湾,等候父亲归来;他们注视的是道路。因此,这片记忆中的景色并没有变成自由或纯粹幸福的简单象征。它既承载着夏日明亮宜人的景象,也承载着孩子们有纪律的寒水之泳,以及公共庆典无法弥合的分离背景。对特朗德而言,布讷峡湾之所以成为记忆的锚点,并非因为它能让历史停下,而是因为随着他对童年的理解发生变化,他仍能一次次回到同一片熟悉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