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托尔峰

八座山

卡斯托尔峰是蒙特罗萨山上的一座四千米级山峰,乔瓦尼·瓜斯蒂原计划把它作为与儿子皮耶特罗当季登山行程的压轴目标。在皮耶特罗的回忆中,这座山的重要之处不仅在于山顶,也在于他们在山屋守候的一夜——随着次日的攀登日益临近,乔瓦尼在一本共用的留言簿上写下自己对两人未来的想象。仍在与高山病作斗争、也对父亲谈论群山的说法心存怀疑的皮耶特罗,对同一个夜晚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计划中的攀登及其代价

那年夏天,卡斯托尔峰原本是瓜斯蒂父子计划攀登的四千米级山峰。他们打算每年在蒙特罗萨山攀登一座这样的山峰,经过训练后,以一次高海拔攀登结束当季行程。此前,他们在一九八五年登上文森特峰,一九八六年登上吉费蒂峰;乔瓦尼把这些攀登视为挑战更艰巨目标的准备,包括横越利斯卡姆峰,或攀登杜富尔峰的岩壁。他曾咨询医生,并相信皮耶特罗最终会摆脱高山病。

对皮耶特罗而言,这项计划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一再进行的耐力考验。他仍然继续登上冰川,却已习惯在那里感到不适,把这种不适当作日常的一部分,就像黎明前出发、吃山屋里的冻干食物,以及听乌鸦在高海拔处鸣叫一样。他讨厌白茫茫的景色,也厌恶在山顶呕吐之前,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所付出的力气。与此同时,登上四千米以上的高度也令他感到自豪——每次攀登似乎都证明了他的勇气,即使他怨恨这番经历也是如此。

山屋守候与乔瓦尼的留言簿

在皮耶特罗的记忆中,卡斯托尔峰与攀登前夜在山屋度过的时光密不可分。房间里弥漫着对次日的强烈期待——乔瓦尼和皮耶特罗吃着意面,喝着半升葡萄酒,附近那些被日晒和疲惫弄得满脸通红的登山者则在争论。乔瓦尼喜欢阅读山屋留言簿。他会说德语,也听得懂法语,便把留言译给儿子听——有人时隔三十年重返山顶,有人感谢上帝,也有人哀叹一位不在身边的朋友。其他人的人生痕迹令他动容,于是他拿起笔,也写下自己的记录。

乔瓦尼起身去给酒瓶添酒时,皮耶特罗读到了他的留言。留言写道,他是一位父亲,走在绳队前方,身后跟着十四岁的儿子;他还设想,这样由他带领攀登的机会所剩不多,因为不久之后就会换成皮耶特罗拉着他向上攀登。乔瓦尼也写到,自己把他们在群山中共度时日的记忆带回城市。这则留言使留言簿不再只是攀登记录——它承载着乔瓦尼的期待,他希望这次攀登能标志着父子关系的一次转变。

对山中生活的两种理解

读到父亲的话时,皮耶特罗并未感动,也没有感到自豪。在他听来,那些话伤感而多愁善感,带着理想化的登山辞藻,与他们实际的生活并不相符。他想,若群山真是如此天堂,他们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他们为什么要让一位在山中出生长大的朋友离开那种生活,又为什么要让他跟着他们住在城市里?他的不满不止针对留言簿,也针对父母自以为有权替别人决定何为最好的那种态度。

父子之间的差异,并不只是一个热爱攀登,另一个不喜欢攀登。乔瓦尼的留言描绘了这样一种未来——两人会成为伙伴,共用一条登山绳,最终在山屋里对着路线图喝葡萄酒。乔瓦尼兴高采烈地回来时,又给皮耶特罗倒了一杯酒。那是他假期倒数第三天,一个八月的星期五,也是他四十六岁这一年中与独生子共度的一天。皮耶特罗看得见乔瓦尼珍视的那种可能性,但当时并不认同父亲对此抱有的信心。

攀登作为记忆的记录

皮耶特罗后来有了新的发现,因而更能理解这段经历在父亲登山生活中的更广泛意义。在格拉纳,他发现乔瓦尼的地图上覆盖着二十多年间密密麻麻的路线,标记繁复,几乎令旁人无法辨认。不同颜色代表不同人的行程——黑色代表乔瓦尼,红色代表皮耶特罗,绿色代表布鲁诺。红色路线伴随着乔瓦尼,通往他们攀登的四千米级山峰;许多路线则由黑色和绿色交织而成。这张地图并未把卡斯托尔峰变成一个简单的亲密故事;相反,它记录了乔瓦尼如何与不同的伙伴继续在群山中生活,也记录了儿子对父子共同攀登时紧张关系的回忆。

皮耶特罗也逐渐理解了乔瓦尼的想法——冰川保存了夏日融化的东西,它留住了积雪,也留住了往昔冬季的记忆。这一意象帮助他分辨出自己在城市里认识的父亲,与他在山中偶尔瞥见的那个人——那个人走在山路上,跟在他身后,被冰川吸引。后来,他与布鲁诺建造的房屋成为纪念之所,又把这种理解带入一处共同拥有的实体空间——皮耶特罗将乔瓦尼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刻在岩石上,并把纪念与避难所的意象联系起来。卡斯托尔峰的留言簿,是这一举动更早、也更私密的形式。乔瓦尼留下了攀登的记录,也写下自己期盼的父子未来;皮耶特罗后来读到这段文字,既保存了那份期望,也保存了山屋前夜使他无法接受这份期望的那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