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
八座山阿尔卑斯山不仅是皮耶特罗攀登的背景,也留存着各种地点、痕迹和反复往返的旅程,他正是借由这些逐渐理解自己的家人以及与布鲁诺的友谊。山地景观随海拔和季节急剧变化,从阴暗的树林到裸露的岩石和冰川;与此同时,地图、登顶记录和重建于群山之间的房屋,保存了原本难以捉摸的记忆。阿尔卑斯山并未提供某种单一而固定的家的观念;它成为一片不同的人以不同方式生活、回忆的景观。
地形与行进方式
皮耶特罗最初是在前往蒙特罗萨山脚下村庄的旅途中,了解父亲对待群山的方式。路线穿过旅游聚落——别墅、二十世纪初的“阿尔卑斯”风格旅馆、后来兴建的公寓楼以及河畔房车营地——随后离开建有房屋的山谷,转入一条通往树林的陡峭小径。父亲规定了严格的步速和规则——一直走,不要说话,在岔路口选择上坡的路。对他而言,树林本身并非目的地,而是通往高山地带的途径。沿途的十字架、纪念牌和小神龛,短暂地让森林有了墓地般的感觉;父子之间的沉默也转变为一种敬意。
攀登还展现了不同的山地带,以及归属于它们的不同方式。海拔约一千五百米处的树林,生长着云杉、落叶松、杜松、蓝莓和杜鹃花,与皮耶特罗的母亲相联系。皮耶特罗则向更高处攀去,那里有草甸、急流、湿地、草药和吃草的动物;再往上,植被逐渐被积雪、灰色石英脉岩石和黄色地衣取代。行走数小时后,小径抵达碎石坡、冰川湖、被雪崩切开的峡谷和冰冷的溪流。在这里,父亲明显变得更快乐,脚步也轻快起来。相比之下,皮耶特罗在攀登接近三千米时已筋疲力尽,恶心欲吐。同一段攀登使父亲恢复活力,却让儿子每多走一米都倍感艰难。
隐秘小径与人类踪迹
布鲁诺对阿尔卑斯山的了解,为进入这片景观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两个男孩进山时,目的地不一定是山峰——布鲁诺会离开常走的路线,带皮耶特罗穿过峡谷、浓密的冷杉林、岩石裂缝和狭窄的岩架;皮耶特罗原本不会把这些地方认作通道。布鲁诺通过过去人们使用山地留下的迹象来辨读土地。锈蚀的缆车设备、被火熏黑的地面、挖掘痕迹和废墟,标示着矿工和伐木工的劳作。他一边讲解这些痕迹,一边告诉皮耶特罗当地人对树木、岩石以及山谷向阳面和背阴面的称呼,教他通过具体事物而非书本来体验群山。
阿尔卑斯山还留存着更漫长时间尺度上移动的痕迹。在男孩们熟悉的活动地点对岸,一片野生松树林掩映着巨大的独石;遥远的过去,冰川曾将它们运到那里。苔藓、泥土和树木已将它们部分覆盖;年轻的攀登者清理出其中一些岩石,为它们取名,并设计了不用绳索攀上岩面的路线。皮耶特罗也加入其中,受到这种攀登方式的吸引;它与父亲禁止他前往那些必须依靠双手的地方攀爬的规矩形成对照。因此,这些巨石既是地质遗存,也是从城市带入山中的一种新攀登实践的场所。
作为记忆的路线
对皮耶特罗而言,群山不仅能通过小径辨读,也能通过记录辨读。当他回到父母的老房子时,发现父亲的地图仍钉在墙上;二十年来标记其上的路线,已使它变得近似一部传记。密密麻麻的线条延伸至山峰、牧场和山屋。皮耶特罗逐渐弄清,黑色标记代表父亲独自走过的路线,红色代表他与皮耶特罗同行的路线,绿色则代表他与布鲁诺同行的路线。这些颜色揭示,父亲除了独自攀登,也一直与布鲁诺同行;两人共同的山地经历比皮耶特罗所知的更加丰富。地图记录了出行路线,却也动摇了他对这些年来谁曾陪伴父亲的认识。
一本峰顶记录本让这段记录变得更加私人。在房子上方一座荒凉的山峰上,皮耶特罗发现一个金属盒,里面装着一本被风雨损坏的记录本,攀登者在其中留下姓名、日期和简短留言。从书页上可以看出,每年登顶的人不到十个。他认出了父亲的笔迹——1997年,乔瓦尼·瓜斯蒂记录说,自己从格拉纳出发,用了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上山顶,而且身体状态仍然很好。这则留言为父亲在山中的生活留下了确切而平凡的痕迹。皮耶特罗想象父亲为攀登计时,独自抵达山顶,却没有撕下那一页;拿走它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山顶取走了一块石头。
房屋与记忆的劳作
阿尔卑斯山也是共同重建的场所。六月初,正值积雪迅速消融时,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带着一把铲子、一把镐、一把短柄斧、一台链锯和半箱汽油,爬到他们称作巴尔马的废墟。融雪使河水上涨,水流涌入山谷,也让泥土变得松软。残存的墙体下部十分牢固,但长墙上部已被坍塌的屋顶向外推开,短墙也不稳定。布鲁诺判断,他们必须把墙拆到接近地基,而不是试图将其扶正。重建从承认废墟的真实状况开始,而不是假装旧建筑能够轻易复原。
房屋完工后,实用的细节使它承袭了山地避难屋的传统——器材室上了锁,木屋房间却敞开着,让途中遇险的人能够找到庇护。皮耶特罗的母亲穿着旧皮靴爬上山,在九月短暂的一天里,看到了湖泊、碎石坡、格里尼翁山地的山峰和房屋。皮耶特罗在岩壁上刻下并涂绘了乔瓦尼·瓜斯蒂的姓名和生卒年份,随后写上“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他和布鲁诺为一位已故的山岳爱好者唱起那首歌。随后,皮耶特罗告诉布鲁诺,这栋房子应该属于他们两人。阿尔卑斯山中的房屋,既成为纪念皮耶特罗父亲的场所,也成为一处由他与朋友共享未来的家。
季节、距离与家
房屋建成之后,阿尔卑斯山仍不断变化。皮耶特罗从尼泊尔归来时,蓝、白、红、绿、黄五色祈祷经幡挂在两棵落叶松之间,从房屋的窗户望去清晰可见。这些颜色代表以太、空气、火、水和土;在阿尔卑斯山的风中,它们让皮耶特罗对尼泊尔的记忆变得鲜明,与格拉纳周围废弃小屋和废墟的荒凉景象形成对照。经幡并未抹去不同山地之间的差异,而是让人从一片山地望见另一片山地;与此同时,阿尔卑斯山依然是皮耶特罗个人经历最清晰可辨的地方。
季节变化给这段经历增添了更严酷的一面。十月,干旱和霜冻使格拉纳的山谷变成赭黄色,落叶松则在深色松林映衬下闪耀着金色和青铜色的光芒。河石上方结起冰,形成冰坡和冰廊,把干草冻在其中。布鲁诺的高山农庄为冬天做了周密准备——马厩封闭,百叶窗关上,木柴堆好,饲槽翻转,粪肥铺在草甸上。这些井然有序的离去迹象,与农庄往日的喧闹和生气形成对照。2014年冬季,西阿尔卑斯山迎来半个世纪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雪;滑雪胜地记录显示,到十二月底积雪达三米,到一月底达六米,到二月底达八米。这些积雪掩埋了树林和巴尔马。当人们找不到布鲁诺时,救援人员挖雪直至屋顶,却发现房屋空无一人,也找不到任何足迹。阿尔卑斯山保存着路线和铭文,却也会让一个人消失在视野中,使这片景观同时成为家、档案和难以确定的避难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