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

八座山

意大利既是叙述者离开的国家,也是其景观持续吸引他归来的地方。城市承载着工作、迁徙与经济上的幻灭;山谷保存着更私密的历史,这些历史显现在古老的小径、废弃的建筑,以及留居者不断变化的生活中。这种对照使在意大利的迁移不只是距离问题——归来能揭示发生了哪些变化,同时也再次确认哪些事物在个人心中无可替代。

城市、离去与距离

二十三岁服完兵役后,皮耶特罗离开米兰前往都灵与女友相聚,遵循着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想法——人在青春的关键时刻,应该离开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到别处发展。这段恋情结束了,但都灵成了他的家。古老的河流和拱廊咖啡馆让他感到自在;他身无分文地在城里闲逛,读海明威,并对工作和新的邂逅保持开放。他希望以纪录片导演为生,却接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付房租。山脉仍是这种城市生活的背景,每当他离开公寓,便会映入地平线。

这次迁居也拉大了皮耶特罗与父亲之间的距离。都灵与父亲的家之间隔着一百二十公里的稻田——距离不算远,却需要有人愿意跨越。皮耶特罗放弃大学学业,让父亲失望;两人为究竟是谁虚度了人生而争吵,随后一年没有说话。皮耶特罗认为,分离是过上不同于父亲的人生所必需的条件;而距离一旦形成,双方都没有足够的理由去弥合它。

工作、旅行与山地经济

意大利的山谷由道路与城市相连,这些道路也运送人和货物。七月下旬,皮耶特罗陪拉拉从农庄下山,带着布鲁诺在那里制作的第一批奶酪——十二块,总重六十公斤,熟成六周后装上木制驮鞍,驮在一头体型小、毛色深的母骡子背上。这次运送是农庄的一大里程碑。布鲁诺亲吻拉拉,拍了拍骡子,留下来打扫马厩。就像在建筑工地上一样,他把运输当作别人的工作——自己留在山里,由拉拉把农产品运到山谷。她和皮耶特罗沿着陡峭的小径排成一列前行,帮骡子应付重心前倾的驮载;小径越过河流,变得平坦后,他们便能并肩而行。

这种各自承担不同移动方式的分工,也一再出现在皮耶特罗自己的生活中。多年后,他从尼泊尔回到意大利,发现那是经济危机严重肆虐的二〇一〇年。米兰仿佛一开始就宣告了危机——机场看起来几乎已经停用,绵延数公里的跑道上只有四架飞机,而奢侈品商店的橱窗熠熠生辉,店内却空空荡荡。然而,皮耶特罗从火车上看到,到处都是起重机和高层建筑工地,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与资金已经耗尽的报道相矛盾。他曾在制作、广告和电视行业工作的那些公司,正因破产而一家家关门。许多快到四十岁的朋友只有零星工作,还要依靠已经退休的父母生活。周围拔地而起的建筑激起了他们的愤怒,也加深了皮耶特罗的幻灭感;他庆幸自己有一张能让他离开的车票。

重返山谷

几天后,皮耶特罗乘长途汽车进山,又换乘另一辆车来到山谷入口。他在那家酒吧下车;他曾在那里给母亲打过电话,但红色电话亭已经不见了。旧骡道早已被荆棘和落叶堵塞,于是他凭着记忆穿过树林攀登。在塔楼遗迹附近,如今竖起了一座移动电话信号塔;沟谷里,一座水泥坝截断了河流,一台挖掘机正在水库中挖掘淤泥,它的履带损坏了那些布鲁诺小时候放牧牛群的草地。

越过格拉纳,山谷似乎把当下的破坏留在了身后。让童年景致大体保持原样的不是刻意保护,而是无人理会。皮耶特罗找到了他和布鲁诺称作锯木厂的空地,那里有旧轨道和木材切割用的手推车,附近还有一座曾经用来把木板运上高山牧场的缆车。它的钢缆已经被落叶松树皮包裹。这个地方因经济价值不高而被人遗忘;对皮耶特罗而言,这种遗忘保护了这片他不愿让旅程就此结束的景观。

冬季、危机与失踪

意大利的山脉也记录着经济与环境压力。十二月,皮耶特罗去一家小型滑雪度假地探望拉拉,那里的几家商户既要应对经济危机,也要面对气候变化,经营举步维艰。阿尔卑斯风格的餐馆和人造雪,似乎与那位疲惫的女服务员格格不入;她曾经住在山地农庄。拉拉给他看了一张女儿安妮塔的照片,安妮塔如今刚上小学一年级。拉拉说,女儿很难被学校的规矩约束,却在农场动物身边感到自在。这次探访展现了另一种由山谷塑造的生活——拉拉已经离开农庄,靠不稳定的工作谋生,而女儿与动物相处时的自在,则暗示着一种或许能延续下去的依恋。

二〇一四年冬季,阿尔卑斯山西部迎来了半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降雪——截至十二月底,最高处的度假地积雪三米;截至一月底,积雪达到六米;截至二月底,则达到八米。身在尼泊尔的皮耶特罗几乎无法想象如此深的积雪;这样的雪量足以掩埋树林和房屋。三月,拉拉告诉他,布鲁诺在巴尔马失踪了。他的堂表兄弟和乘直升机抵达的救援队发现房屋已被掩埋,便从屋顶挖进去,但里面没有布鲁诺。四处找不到任何踪迹,皮耶特罗提议查看的那双滑雪板也不见了。救援队带着狗搜寻了一周,但深雪和雪崩危险限制了搜救行动。在那个冬天,意大利山坡上的雪崩已造成二十二人死亡,因此布鲁诺在山谷中的失踪并未引起更广泛的关注。皮耶特罗和拉拉以为,等积雪融化后终究会找到他,也许是在一道峡谷里;叙述没有揭晓他的命运,群山与积雪遮蔽了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