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

八座山

在皮耶特罗的家族史中,米兰是与群山相对的城市——这里有工作、家庭生活和塑造人生的机遇,也充满喧嚣与距离感,并让人始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座城市为他的父母带来新的角色,让皮耶特罗得以接受教育,并以此为起点走向成年后的独立;后来,公寓街道与被掩埋的河流,成为他衡量父母生活和自己一次次离去的背景。

居所与家庭生活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皮耶特罗一家住在一栋公寓楼的七层,俯瞰一条宽阔的大道。据说这条道路覆盖了奥洛纳河的河道;下雨时,道路有时会被淹。对窗边的孩子来说,沥青路面下想象中的河流,仿佛和地面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一样汹涌。汽车、摩托车、卡车、公共汽车和救护车挤满大道,两排一模一样的楼房更放大了噪声。有些夜晚,乔瓦尼·瓜斯蒂再也无法忍受这些声音。他会打开窗户,俯瞰城市,穿上外套,出门散步。

这套公寓也让家人身处的城市环境与记忆中的乡村生活形成对照。从窗户望出去,是一片辽阔的天空,被描述为一成不变的白色,仿佛与季节毫无关联。小阳台被废气熏黑,又遭雨水侵蚀,皮耶特罗的母亲在那里养花。照料花草时,她会给他讲述自己长大的乡村——八月的葡萄园、在窑炉里晾干的烟草,以及必须在芦笋破土之前找到并割下它们的情景。阳台无法重现那片景色,却成了她将相关记忆带入家中的地方。

工作与城市的要求

米兰为皮耶特罗的母亲带来了新的职业角色。她曾在威尼托做护士,后来成为榆树区的一名卫生工作者,工作地点位于城市西郊。她的职位是随着一家新家庭诊所的设立而新设的;她在那里为孕期女性提供支持,并跟进新生儿的状况,直到他们满一岁。她喜欢这份工作,尽管这个区的名字让人联想到绿意盎然之地,而她在那里遇到的却是十二层的住宅楼和各种社会问题。

她的职责包括评估儿童成长环境。在最严重的情况下,她必须将家庭转介给少年法院;这一决定既令她痛苦,也招致辱骂和威胁。尽管如此,她仍坚信自己做得正确。社会工作者、教育工作者和教师都怀有共同承担儿童照护责任的意识。因此,她的工作让她置身于一个协作网络之中,这与皮耶特罗所认为的父亲的孤立状态形成对照。

乔瓦尼在一家拥有一万名员工的工厂担任化学师,罢工和裁员在那里时有发生。他常常怒气冲冲地回家。晚餐时,他沉默地看新闻,对谋杀案、政治危机、油价上涨和爆炸事件的报道反应激烈。同事来访时,政治讨论常常以争吵收场。工厂和城市新闻将压力与冲突带进公寓,而一家人从七层望出去,也无法逃离楼下的车流。

教育、离开与距离

米兰也是皮耶特罗的父母试图为布鲁诺规划未来的地方。他们提议九月接布鲁诺到家里住,并根据他的意愿让他进入技术或职业学校就读。这个安排先试行一年——如果他不开心,次年夏天可以回格拉纳;如果一切顺利,则可以一直读到毕业。这个提议既为他提供了一个家,也让他能够决定之后的人生道路。皮耶特罗听布鲁诺讲述这个计划时,认为路易吉·古列尔米纳会拒绝;现有事实所能确认的是这项提议和皮耶特罗的预期,而非最终结果。

皮耶特罗成年后的生活延续了家人离开一处、到别处发展的模式。二十三岁时,服完兵役后,他离开米兰,前往都灵与女友团聚。两人后来分手,但他仍留在都灵;那里的河流和拱廊咖啡馆让他有家的感觉。他的迁居也加深了他与乔瓦尼之间的距离。皮耶特罗放弃大学学业后,两人就他的未来发生争执,并且一年没有交谈。两人之间隔着一百二十公里的稻田,但这段疏远与其说取决于距离,不如说是因为谁也没有选择弥合隔阂。

他与母亲的关系则呈现出另一种样貌。由于皮耶特罗很少打电话,母亲便写信给他;他则在回信中讲述自己在都灵的生活。他告诉她自己决定就读电影学校,也谈到对纪录片工作的兴趣;她鼓励他的志向,多年来还寄钱给他,而他则寄给她一些关于人物和地点的短片。即使他住在别处,米兰仍是这段关系的一部分——那里是母亲的家,也是通信和维系亲情的联结点,而不是他打算建立成年后事业的地方。

归返、记忆与再次离开

乔瓦尼去世后,皮耶特罗回到米兰的旧家。在那里,熟悉的厨房留存着父母生活的痕迹,其中包括乔瓦尼在二十多年间标注了山间路线的地图。这张地图已经变成一份密密麻麻的远足记录,不再是容易看懂的向导。皮耶特罗将上面的彩色线条与三人曾一同进行的一次冰川之行对照后,明白黑色代表父亲,红色代表他自己,绿色代表布鲁诺。于是,米兰竟保存着一份记录他处旅程的意外档案——这张挂在城市墙上的地图表明,乔瓦尼曾和布鲁诺一起、也曾独自到山中行走。

多年后,在人生过渡时期,皮耶特罗再次借住母亲在米兰的公寓。他放弃了自己住了十年的都灵公寓,把箱子搬到母亲家,并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同时为拍摄喜马拉雅山脉题材的纪录片争取资金。城市的炎热、车流,以及大道下那条想象中的河流,都让他觉得这里与家的感觉毫无关联。他把物品从一套公寓搬往另一套时,从高速公路上看见蒙特罗萨山浮现在薄雾之上;在这段城市行程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2010年,经济危机中的米兰迎接了他。机场看起来几乎已经停用,高级时装店也空无一人;与此同时,起重机和建筑工地又显示出一波建设热潮。从事电影、广告和电视工作的朋友因公司破产而失业,许多人只能依靠零星工作或退休父母的帮助。皮耶特罗已经买好了离开的车票,几天后便乘长途汽车前往群山。米兰再次成为出发点,然而前往格拉纳的路上出现的变化——例如通信天线和水泥坝——表明,离开城市并不意味着回到一个未受改变的世界。

圣诞节期间,米兰短暂变成了一个飘雪、令人忧心牵挂的地方。雪甚至落在皮耶特罗童年时的大道上,汽车小心行驶,孩子们在外面玩耍。他原定飞回加德满都,但心里惦记着布鲁诺,认为他人在山里。第二天,他在高速公路旁买了防滑链,又在山谷里买了雪鞋,随后离开米兰和都灵的车流,踏上前往格拉纳的道路。每次归返之后,米兰始终既是有人生活的家庭住所,也是一个门槛——公寓的窗户留存着记忆,而道路和交通线路则一次次载着皮耶特罗离开。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