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罗萨山

八座山

蒙特罗萨山是冰川覆盖的山体,成为乔瓦尼·瓜斯蒂山地生活的核心景观;对他的儿子皮耶特罗而言,它也是一片承载艰难遗产的地理空间。起初,它的宏伟规模令皮耶特罗的母亲震撼,也令他的父亲着迷;后来,山间小径与峰顶留存着日常生活、记录和记忆,皮耶特罗由此逐渐认识那个自己在城市里从未真正了解的人。

发现与地貌

七十年代末,米兰动荡不安之际,乔瓦尼和皮耶特罗的母亲重拾登山,并向西穿越奥索拉、瓦尔塞西亚和奥斯塔山谷。与威尼托和特伦蒂诺较为柔和的地形相比,她觉得这些山谷狭窄而阴暗——潮湿的黑色岩石、溪流和瀑布,仿佛预示着无尽的阴雨。他们攀登到足以走出阴影、沐浴阳光的高度时,在夏季牧场上方遇见了蒙特罗萨山;它的冰川仿佛展现出一个永冬的北极世界。她感到害怕;乔瓦尼则觉得自己已从凡人的山岳步入巨人的山岳,并在初见之时便爱上了这片山体。

家人的假期随着乔瓦尼对这座山不知疲倦的探索而展开。后来,皮耶特罗已无法准确说出他们最初是在马库尼亚加、阿拉尼亚、格雷索内还是阿亚斯相遇;一家人辗转于各个山谷,在露营地的小屋或旅舍房间里住上几个星期。临时住处始终无法让乔瓦尼感到像在家里一样。他换上旧登山服,把短暂的假期都用来徒步,清早出发,夜里甚至隔天才回来。晚餐时,他会讲起羚羊、野山羊、露营地、星空,以及八月时高海拔地区仍会飘落的雪。他希望家人也能分享那些日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实现;于是,这座山既成了他私人的避难所,也成了他想要传承给家人的事物。

登山的学校

皮耶特罗的父亲终于开始带他同行时,他们前往蒙特罗萨山的方式有条不紊,而非闲庭信步。他们从米兰开车前往山体脚下的村庄,沿途经过别墅、阿尔卑斯风格的酒店、六十年代的公寓楼,以及河畔的房车营地。在第一家营业的酒吧喝过咖啡后,乔瓦尼背起背包,带着皮耶特罗踏上陡峭的小径;这些小径始于教堂后方,或木制人行桥的另一端。上方的冰川映着晨光,而山谷仍笼罩在阴影中,露水湿重。

乔瓦尼让皮耶特罗走在前面,并定下三条规矩——找到一个步速,然后不停歇地保持下去;不要说话;遇到岔路时,始终选择上坡的那一支。尽管由于抽烟和办公室工作的缘故,他比儿子更气喘吁吁,却至少一小时内不肯休息。树林不过是通往山岳的路径;他们的攀登渐渐收窄为双腿、肺部与心脏的节奏。木十字架、牌匾或小神龛标记出有人丧生之处,他们的沉默也因此带上了恭敬经过时的庄严。

越往高处,皮耶特罗越难以忍受体力消耗和稀薄空气引发的恶心。接近三千米时,小径变成碎石坡,乔瓦尼走到前面,很少回头查看他。抵达峰顶带来的更多是宽慰,而非胜利感。乔瓦尼会脱下衬衫和背心,挂在十字架上晾干;随后与皮耶特罗分享面包和奶酪,一同眺望山体,观看山屋、缆车、人工湖,以及从玛格丽塔山屋返回的结绳登山者。喝着葡萄酒、抽着烟时,他解释说,“罗萨”源自一个古老的表示冰的词语,还从东向西背诵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峰名称。说出峰名,便激起了对未来攀登的渴望——在他看来,每年的登山都是为更艰巨的目标做训练,包括利斯卡姆山脊和杜富尔的岩壁。

重复、艰难与记录

对皮耶特罗而言,每年的循序渐进既是成就,也是一场磨难。他在冰川上仍会感到恶心,却逐渐习惯把这种不适视作寻常之事——如同清早出发、山屋里的冻干食品,以及乌鸦在高海拔处的鸣叫一样平常。他讨厌朝着峰顶艰难跋涉,也讨厌随之而来的呕吐,却为自己再次攀上海拔四千米以上而自豪。乔瓦尼咨询医生后相信,皮耶特罗最终会摆脱高山病。他用毡头笔标记的路线于1985年抵达文森特峰,1986年抵达格尼费蒂峰;他设想,继续练习三四年后,两人便能尝试更艰巨的路线。

这片山体也成了那些反复旅程的档案。回到家中后,皮耶特罗发现乔瓦尼的地图仍钉在墙上,但几十年来留下的标记,已将它从路线图变成近似传记的东西。黑色、红色和绿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布满图面。皮耶特罗从一次三人一同止步的冰川之旅中弄清了这些颜色的含义——红线和绿线都止于三人共同攀登的终点,黑线却继续延伸,标出了乔瓦尼后来独自攀登的路线。黑色代表乔瓦尼,红色代表皮耶特罗,绿色代表布鲁诺。那些黑绿交织的路线让皮耶特罗心生嫉妒,却也让他明白,父亲那些年并非一直独自度过。

多年以后,皮耶特罗在一座俯瞰自家房屋的荒凉山峰上,从一个金属盒子里找到另一本被风雨侵蚀的笔记本。每年登上那座峰的不到十人,峰顶登山记录本在许多年间记下了一个个名字和简短留言。1997年的一条记录中,皮耶特罗认出了父亲的笔迹——乔瓦尼写道,他从格拉纳登山而上,用时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状态极佳。被水晕开的墨迹保存了那一刻的自豪与劳累,而皮耶特罗未能亲眼见证。他想象父亲急着在四小时内完成攀登,却没有撕下那一页;取走它在他看来,就像从峰顶搬走一块石头一样亵渎。

记忆的地貌

蒙特罗萨山的意义不止于乔瓦尼和皮耶特罗在那里进行的攀登。皮耶特罗在较为僻静的路线上遇到一位老人,对方解释说,每年重走同一条路线,是重访自己人生的一种方式,仿佛沿着记忆重新攀登。他来自诺瓦拉和韦尔切利之间种植水稻的乡间;童年时,有人告诉他,饮用水、河水和淹没田野的水都来自蒙特罗萨山。老人将遥远的冰雪与平原上的生计联系起来,也将这座山与一种通过反复到访而回望的人生联系起来。他的讲述呼应了皮耶特罗逐渐形成的感受——一片地貌所保存的,远不止旅程留下的可见痕迹。

乔瓦尼也曾以类似的方式谈论冰川。他告诉皮耶特罗,夏天融化积雪时会抹去记忆;冰川则是久远冬日留下的积雪,是不愿被遗忘的冬日记忆。在进一步了解父母的过往后,皮耶特罗把冰川理解为父亲从早年生活中带来的种种经历的意象。他开始分辨,自己在城市里共同生活的陌生人,与自己在山间小径上瞥见的父亲并非同一个人——那个走在他身后的男人,那个热爱冰川的人。这份领悟使山岳不再只是家庭出游的背景,也成了理解一位从未充分讲述自己过去的父亲的途径。

遗产与对照

即使皮耶特罗离开蒙特罗萨山,它仍伴随着他。前往尼泊尔描绘喜马拉雅山谷各族人民之前,他告诉布鲁诺,喜马拉雅山脉像一座完整无缺的古老寺庙,而自己的家乡则像一座寺庙的遗迹,只剩几根柱子,石块散落四处。这番对比让蒙特罗萨山熟悉的冰川与山脊显得仿佛属于一个早已留下失落印记的世界,尽管布鲁诺仍从自己的高山农庄眺望它们。他们的谈话回到冰上的某个旧日,并提出一个问题——那天的冰如今是否已经流到谷底?这一问题将冰川中的实际移动与记忆漫长而难以确定的流转联系起来。

皮耶特罗后来纪念父亲的举动,根植于同一片地貌。在他与布鲁诺建造的房屋里,他把乔瓦尼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刻在岩壁上,又添上“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几个字。这块铭文让追忆成为山间居所里看得见的一部分,正如乔瓦尼的地图和峰顶记录曾将旅程留存于纸上。由此,蒙特罗萨山将私人经历与持久记录联系起来——它的路线可以重走,峰顶可以命名,而它的冰川则可被读作冬日与家族历史的延续;否则,这一切都可能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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