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
八座山都灵是叙述者二十三岁离开米兰后选择的城市,也是他开始塑造一种有别于父亲期望的生活的第一个地方。带他来到这里的那段关系结束了,但他对这座城市的依恋延续下来——这里的河流、拱廊咖啡馆和群山环绕的天际线,既带给他家的感觉,也让他有可能成为一个不同于家人所设想的自己。
自己选择的城市
刚结束兵役,叙述者便离开米兰,去都灵与女友会合。这次迁居延续着一种家族模式——他继承了这样一种观念,年轻人必须离开出生长大的地方,才能在别处成长。但这种模式并未决定最终结果。那段关系没有长久,这座城市却留了下来。他很快便在都灵古老的河流与拱廊咖啡馆之间感到自在;身无分文地四处闲逛时,他读着海明威,并对邂逅、工作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机会保持开放。
即使搬进了城里,群山依然映入眼帘。它们构成了他所谓的“流动的盛宴”的背景;每当他离开公寓,望见地平线上的群山,都觉得那是一种恩赐。因此,都灵并未被描绘成与山地世界彻底决裂的地方。在这里,那个世界依然清晰可见,既遥远,又仍可在记忆中触及。
工作、学习与通信
叙述者在都灵的生活是在经济不安和志向未定中逐渐成形的。他想靠拍摄纪录片谋生,却为了付房租什么工作都接。放弃大学学业后,他与父亲的冲突再度加剧;他没有走父亲原先替他设想的道路,而是追随自己的选择。进入电影学校学习,让这条道路有了更明确的方向;他也正是在那里结交了自己在都灵的第一批朋友。
他对纪录片的兴趣,源于他觉得自己适合观察与倾听。母亲鼓励他相信这一点,他们通过书信维系感情——因为他很少在电话里多说话,母亲便写信给他,而他会在晚上坐到桌前,写信告诉她近况。他把决定上电影学校的事告诉母亲,多年来还把自己拍成短片的人物肖像、地方风貌和城市探索寄给她。这些影片没有别人看过,但他为此感到自豪。他努力站稳脚跟时,母亲也会寄钱给他。书信往来让他不确定的创作生活有人见证,也为他不断带来慰藉。
都灵所许诺的可能,并没有让叙述者的私人生活安定下来。他告诉母亲,自己喜欢正在逐渐成形的生活,却避开她关于女友的询问。那些关系很少能维持几个月以上;一旦有一段关系变得认真,他便会退缩。这座城市带来机遇与新的相识,却无法独自消解他在亲密关系上的困难,也不能让创作抱负变成一份稳定的职业。
与城市的关系
叙述者对都灵的依恋,比最初带他来到这里的恋情更为长久。后来他谈到拉拉时,清楚表明这座城市并非只是他各种关系发生的背景。他们相识时,她也曾离开多山的家乡,到城里求学。她并不后悔这个选择——都灵的街道、人群、夜晚、工作和家,让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度过的一生就像一场爱情故事,尽管这场故事已近尾声。她的叙述映照出叙述者自身那种矛盾的依恋——离开一个地方可以开启一种生活,而新的地方本身也会成为令人眷恋之处。
叙述者离开都灵的公寓时,那已经是他住了十年的家,尽管他越来越少使用它。一天之内清空公寓,把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杂乱物品收拾起来,在他看来就像收回一枚订婚戒指,承认自己失败了。这个意象使离开承载了未能兑现的承诺所带来的分量。他不知道自己曾寄托在这座城市上的希望,究竟只是个人的幻觉,还是这座城市未能实现那些希望。这份不确定性很重要——他的忧郁并不能证明都灵辜负了他,却表明他曾在那里想象的未来已经变得难以辨认。
离开与返回
放弃公寓后,叙述者在都灵留了一间供自己短住的房间,只付象征性的租金,又把几箱私人物品搬到母亲在米兰的家里。这番搬迁令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把东西从一处搬到另一处,爬上爬下公寓楼梯,仿佛是在为某种不知名的往日罪过赎罪。这座城市并未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却不再是安定的家。他的物品分散在临时住处和母亲的公寓里,正如他的归属感也分裂在城市与山地之间。
后来有一段时间,母亲住在格拉纳,他独自在都灵的旧公寓里待了一个多月。白天,他去拜访合作制片人的办公室;夜里,他从窗边看着车流,想象大道下方那条看不见的河。他觉得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自己,而自己也无处归属。他正努力为一部关于喜马拉雅山脉的纪录片系列争取制作经费;这个项目会让他长时间离开。经过许多毫无结果的会面后,他终于找到愿意资助他的人。经费只够支付旅费,几乎不够做别的,但他认为这样就足够了。都灵既是他为事业奋斗的地方,也是他准备再次出发的基地。
城市与山地
叙述者于二〇一〇年回到意大利时,都灵已处于一种更广泛的经济幻灭氛围之中。他曾经工作过的制片公司、广告公司和电视台正因破产而陆续关门;即将年满四十的朋友们只能靠零星工作和退休父母的接济度日。周围的建筑热潮,似乎与资金已经耗尽的说法相矛盾;叙述者也感受到人们对一个仿佛被夺走的未来的愤怒。他庆幸自己已经买好了离开的车票。
当他乘长途客车前往格拉纳时,城市与山路之间的对照变得格外具体。他在那家酒吧下车;他和母亲过去曾在那里打电话,但红色电话亭已经不见了。旧骡道被荆棘和落叶堵塞;越过一座塔楼的废墟,出现了一座手机信号塔,而下方的河流则被一座水泥大坝截断。这些变化与都灵令人失望的城市景象带给他的感受不同。离开格拉纳之后,他觉得自己正在把有毒的事物抛在身后;这条荒废的山谷之所以仿佛被保存下来,并非出于刻意保护,而是因为人们觉得它毫无价值。都灵仍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的教育、工作、友谊和尝试过的未来都与之相连——但这趟山路让他看清,自己的归属感已经转移了多远。都灵长久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张力——他在那里学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始生活,同时也逐渐明白,在别处开始生活,并不意味着自己会永远属于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