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na

八座山

格拉纳是一座人口减少、逐渐废弃的村庄,但它并非失去了所有意义。破败的房屋、学校、道路和牧场,记录着山地生活的代价以及居民的离去;村庄的季节性节律和留存的道路,也使它成为工作、家族历史与皮耶特罗不断变化的归属感交汇之处。

人口减少与村庄废弃

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小时候,常在格拉纳闲置的建筑里探险,同时紧跟着布鲁诺放牧的牛群。旧马厩、干草棚、粮仓、一家货架空空、积满灰尘的商店,以及被烟熏黑的烤面包炉里,仍散落着日常生活的遗物——桌子和长凳、餐具、玻璃杯,或壁炉上方的一口锅。1984年,村里只有十四人居住;过去,人口最多时曾达一百人。那些废弃的房间呈现的并非骤然的断裂,而是逐渐撤离的过程——有些房间似乎在停止使用后,又被勉强住了一段时间,最终才彻底弃置。

村里的学校将这种衰退浓缩在一栋建筑之中。它比周围的房屋更为高大,有三层白色灰泥墙面、一道外置楼梯,以及一座杂草从墙垣间冒出的围墙庭院。如今,兔子住在原先的教室笼子里,周围堆着干草、动物饲料和其他用途改变的迹象。远端墙上的十字架仍留在那里,书桌则被推到墙边。这栋曾以教育为核心的建筑,已经融入村庄临时应变的农牧生活之中;它原有的用途依然可见,却不再实际发挥作用。

衰败并不止于个别建筑。皮耶特罗在湖边发现一栋毁坏的建筑,小房间遭人破坏,物品散落在垃圾间;他打算在屋顶进一步坍塌前,把炉子拆下来带走。附近还有一处年代久远得多的阿尔卑斯山农庄遗址,那里曾由多栋独立建筑组成,有石阶和巨大的屋梁,如今只剩下被雨水冲刷的墙壁。这些遗址共同展现了不同规模的废弃,从简陋住宅到规模可观的聚落皆然;村庄的过去并非由持续有人居住的社区延续下来,而是通过残存之物变得可辨。

季节性工作与活动重现

格拉纳的人口和景观并非一年到头都同样静止。夏季临近时,工人整修马厩,用拖拉机运送设备,并为山谷下游做好准备,迎接即将被赶上山的牛群。牛群归来会让下游地区重新有人活动,在长期衰退之中为村庄带来季节性的脉动。皮耶特罗从童年时便熟悉这种循环;那时,夏天仿佛永无尽头,山也像是在等待他归来。

布鲁诺的农场成为这股活动复苏的显著象征。经历了一个少雪的冬季后,六月第一个星期六,布鲁诺把二十八头怀孕的奶牛带到格拉纳的广场。布鲁诺、他的母亲、拉拉、皮耶特罗和两只黑色牧羊犬,在牛群下车时围住尚未安定的牛,随后引领它们沿骡道上山。牧羊犬把掉队的牛赶回队伍;布鲁诺走在前面,皮耶特罗跟在后面。牛群经过破败的小屋、杂草穿破的石墙和被砍倒的落叶松。在皮耶特罗看来,这一行列仿佛让一具身体重新开始流动——劳作没有抹去废墟,却让山谷里旧有的道路暂时重新充满了活动与声响。

后来,皮耶特罗回到农庄吃午饭时,那里已恢复的生气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布鲁诺、拉拉和他们的女儿安妮塔都在,皮耶特罗的母亲也在;鸡、兔子、骡子、牛和狗围绕着一顿正在火上准备的饭菜。露天餐桌和忙碌的农庄,与废弃的学校和空置的房屋形成鲜明对比。格拉纳确实重新焕发生机,但这种复苏局限于一处,由一个家庭的劳动和投入维系;没有迹象表明村庄整体恢复了昔日的人口规模。

道路、记录与家族记忆

格拉纳周围的道路将村庄与皮耶特罗的家族历史联系起来。父亲的山地图二十年来一直钉在家中厨房里,已成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山谷路线记录,线路通往山顶、高山牧场和山屋。皮耶特罗把图上的黑线、红线和绿线看作父亲独自攀登,或与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同行的记录。这幅地图让格拉纳周围的群山不再只是景观——它保存着皮耶特罗成长时尚未完全理解的旅程与关系。

峰顶登山记录本为这段历史留下了另一种形式的记录。皮耶特罗从自家出发登山时,发现了父亲乔瓦尼·瓜斯蒂1997年的一条记录,上面写着他从格拉纳出发,用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顶,随后还记下一句自己仍然状态很好。这条记录让乔瓦尼·瓜斯蒂出现在皮耶特罗曾攀登过的同一座荒山上,也让这段路线有了距离和时间的衡量。皮耶特罗想象父亲匆匆赶路,力求在四小时内登顶;但记录本身留下的只是更细微、更具体的痕迹——一个姓名、一段用时,以及一句简短的满足之情,保存在其他登山者寥寥无几的记录之间。

回到格拉纳也改变了皮耶特罗与这片地方的关系。连续一个月每天早晨沿公路下行之后,他恢复了些许往日的速度,也重新开始留意山谷四季的变化。返程上山时,他在格里尼翁山地下方的湖边停下;太阳尚未照到湖盆,那里仍笼罩在阴影中。他已无法清楚说明自己当初为何疏远了这座山,但一次次独自攀登,渐渐帮助他与它和解。因此,格拉纳及其周围的道路成为他个人归返的一部分——那里不只是重新找回的童年场景,也是皮耶特罗更能感到真实自我的地方。

变化与地方的延续

格拉纳周边也留有新近开发和疏于维护的痕迹。一次较晚的旅途中,皮耶特罗发现一座手机信号塔立在塔楼遗址旁,一道水泥坝则截断沟谷中的河流。融雪带来的泥浆淤满水库;一台挖掘机将泥浆清走,却破坏了布鲁诺小时候放牧牛群的草地。别处还留有旧锯木厂和缆车的遗迹,一根钢缆有一部分被一棵落叶松吞没。新式基础设施与被遗忘的山地劳作形成的对照,使人无法把这里简单想象成未经触碰的景观——村庄看似偏远,却同时经历着实体环境的变化,这些变化可能损害旧有生计赖以维系的牧场和道路。

然而,对皮耶特罗而言,这里的荒废也有助于留存他对这片地方的依恋。格拉纳之外,旧锯木厂的空地和过时设备之所以留存下来,是因为童年的山地被视为价值甚微之地。每次回到这片区域,他都会重新接近一个自己熟悉的自我。废墟让失去变得可见,而道路、地图、牲畜和登山记录,则让村庄部分的劳动史与家族史继续流传。格拉纳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张力——它昔日的生活正在消退,但这片地方仍持续塑造着离去者与归来者理解家园、记忆和自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