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遣送者的欺骗与委婉语
兴趣区对遣送者使用的欺骗与委婉语,既是行动工具,也是一场日渐失效的表演——保罗·多尔被要求让人们服从,但营地自身的暴力不断削弱其保证的可信度。安置语言与抵达者的遭遇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揭示出欺骗是一套必须反复上演、却再也无法可靠掩盖其目的的体系。
起源与运作机制
多尔的叙述将欺骗置于彼此冲突的行政要求之中。经济管理总局希望他为军火工业增加劳动力,而帝国中央安全局则施压要求处置被疏散者。多尔把这种矛盾描述为夹在两股力量之间,并反复重申纳粹政权关于犹太人构成第五纵队的反犹主义说辞。他抱怨有人提议让身体健壮的母亲到切乌梅克的一家靴子厂做工,这指出了实际利害所在——政策制定者争论如何利用被遣送者,而作出这些决定的人却远离坡道;在坡道上,母亲将不得不与孩子分离。
多尔在迎接抵达的运输列车时所作的讲话,将这种欺骗付诸实施。他告诉被遣送者把贵重物品和衣物留在一起,淋浴后再来领取;同时指示任何带有特别珍贵物品的人,把它放进坡道尽头的桶里。这个桶把虚假的承诺变成可见的程序——人们的物品似乎受到妥善保管,而淋浴则被说成是归还物品前的普通步骤。多尔说,他在十月想出了这个办法;恩特雷斯教授和巴尔德马尔·祖尔茨教授对此提出质疑,认为这会让人担心贵重物品是否安全,从而引起不安。祖尔茨补充说,桶里最后只会有一罐血液稀释药或一只泰迪熊;这些细节使受害者的信任,以及为利用这份信任而编造的谎言,变得具体可见。
医生们的批评也揭示出,这种欺骗有赖于多尔表演的可信度。他们告诉多尔,他欺骗运输列车上的人越来越差,因为他根本已经骗不了他们;他的入营讲话听起来如此虚伪,以至于他自己也承认并不相信这番话。失败并不只是表达方式上的缺陷。多尔后来辩称,被遣送者已经更善于识破真相——他们被带离的社群里,人们从“从来没有人回来过”这一事实中得出了结论。
欺骗何时失效
多尔驳斥医生们的解释,否认自己只是越来越不善于欺骗运输列车上的人。他提出的另一种解释更加令人难堪——被遣送者已经更善于抵抗欺骗。各个社群已经从“从来没有人回来过”这一事实中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而政权也失去了多尔所说的“让人难以置信”的优势。谎言不再奏效,是因为它反复带来的结果,已被那些它意图误导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列运输列车抵达时,混乱在祖尔茨教授及其同事甚至还没开始甄选之前就已发生。八百名男女老少身处泥泞之中;呜咽声渐渐变成尖叫、殴打声和枪声。九十分钟后,约六百名幸存者在殴打和刺刀驱赶下,被赶进红十字会货车和救护车。车辆上的慈善标记无法掩盖周围发生的暴行,正如多尔的讲话无法恢复运输列车上的人们亲身经历所摧毁的可信度。
侧线尚未清理完毕,又一列火车提前四小时抵达。车上载着来自乌得勒支精神病院的犹太病人,并由年轻护士陪同。多尔用施害者去人化的词汇描述这群人,却也记下了令人不安的反差——病人相对平静地经过血迹、尸体和浸透水的行李堆,而他们的笑声给现场添上了另一种声音。这次遭遇使欺骗的运作机制显得愈发无力。当站台上的证据明明显示目的地并非安置之所时,安抚性的程序和有序的行动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委婉语与政策
欺骗的语言并不止于坡道,还延伸到灭绝政策本身的形成过程。在与安格鲁斯·托姆森交谈时,保罗·多尔把他所谓的“无名之罪”追溯到1941年7月31日——阿道夫·艾希曼和莱因哈德·海德里希起草了一封信,送交戈林,并在戈林签字后退回;信中传达了阿道夫·希特勒希望采取全面解决办法、并授权着手实施的意愿。多尔描述了一种最初的可能性——在迅速战胜俄罗斯之后,把犹太人驱逐到乌拉尔山脉以外、北极圈以内的寒冷荒凉地区。但随着这一领土方案在八月和九月逐渐退场,波兰官员施加的压力——他们吞并了另外三百万犹太人,并声称自己无法处理这么多人——促成了政策的又一次转变。在多尔的叙述中,决定性的道德门槛,是杀戮对象从男性扩大到女性和儿童。这段叙述呈现的政策并非一项不言自明的单一命令,而是中央授权、地方压力和领土方案失败汇聚而成的过程;委婉语言则把罪行扩大说成行政管理问题。
康拉德·彼得斯与托姆森在蒂尔加滕散步时,进一步厘清了手段与意图之间的区别。他认为,毒气室和焚尸场并非谋杀意图的来源,而是加快杀戮、节省开支并减轻杀人者精神负担的手段。子弹和火葬堆也能达到同样目的——施害者有杀人的意愿,而纳粹机动杀戮队已经通过枪杀杀害了一百多万人。他的叙述剥除了技术现代性为罪行开脱的力量。工业设施或许改变了杀戮的速度和组织方式,但根本事实仍是大规模杀人的意愿。面对这一现实,安置的安慰性承诺不只是坡道上一次失败的讲话;它属于一种更广泛的话语体系,而政策和暴力早已揭露了它所掩盖的事实。
多尔的自我呈现
即便欺骗语言意在掩盖,它仍在多尔的叙述中暴露出许多东西。他把问题说成行政工作吃紧、技术手段不足,又把对自己讲话的批评说成对其职业操守的冒犯;然而,他承认自己从未相信那番讲话,这揭示出表演安抚与相信安抚之间的距离。他恼怒而自我辩解的语气,把迫害机器说成一连串强加给他的麻烦;但叙述中的细节揭露出,他这个施害者清楚这场表演的用途。由此产生的反讽根植于叙述结构本身——多尔越仔细解释欺骗为何不再奏效,他的叙述就越清楚地记录下他试图借抱怨逃避的知情与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