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命运与自力更生

农民

天意、命运与自力更生,指的是贯穿利普采生活的一种张力——人们忍受着自己视为上帝安排的世事,但要活下去,也必须付出努力、加以守护并果断行动。这部小说并未把顺从与能动性简单地对立起来。汉卡可以将自己的悲伤交托给祈祷,同时仍以坚定不移的决心守护农庄;年迈乞妇阿加塔可以接受自己的命运,同时珍视最后一个体面离世的希望。她们的境遇共同表明,对天意的信仰是一种诉说苦难的语言,却不能保证苦难会得到缓解。

上帝的旨意与日常生活

在经历了一整天激烈的村中议论与冲突之后,怒气渐渐消退,人们回到日常劳作中,耐心承受上帝命定的生活。局势的变化并没有解决引发议论的那些烦恼。好奇与愤慨只是让位于每个人眼前的操心事,人们对事件的议论也只以零星而敷衍的方式继续。日常需要消解了公众的情绪。

同样的模式也塑造了人们对时间的体验。安特克的所作所为、老博雷纳的婚姻生活、某个人的死亡或其他引人注目的事件,或许会短暂地萦绕在人们心头,但他们自身挥之不去的困难很快便占了上风。日子彼此相连,没有鲜明的起点或终点——醒来,试着弄明白这一天,面对其中的烦恼,夜晚再次降临。叙述将这种反复写成一个逐步走向上帝旨意实现的世界的一部分。天意与其说表现为清晰可见的干预,不如说是普通劳作和反复苦难得以延续的秩序。

这种秩序并非在情感上安宁平静。三月里,雨、湿雪、融化的泥泞、洪水和夜间霜冻使出行困难,也加深了阴郁气氛。四旬期的另一个时刻,雨水与乌云密布,令村民们心情低落,只盼着找个安静地方躺下。天气并不能解释每一种人间不幸,但反复出现的恶劣天气使个人悲伤融入一种更广泛的处境——人们暴露于无法支配的力量之下。村庄继续运转,并非因为烦恼已得到解决,而是因为新的一天到来,劳作仍未结束。

祈祷、罪与苦难

对汉卡而言,苦难成为她向内自省、检视信仰的契机。在寒冷昏暗的侧廊里,她离开参加弥撒的人群,跪在圣母升天祭坛前,亲吻地面,向圣母像祈祷。她倾诉自己的悲伤,忏悔自己有罪,回想起自己的好争吵、虚荣、邋遢、贪吃贪睡,以及侍奉上帝时的懒散。她借助一种宗教观念来理解苦难,在这种观念中,艰辛可能令人觉得是惩罚;她没有要求解释,而是悔过并恳求怜悯。

她的祈祷也为安特克·博雷纳而发。尽管她说到他的重罪,却也为他祈求怜悯,同时祈求自己得到宽恕。一只小鸟拍打翅膀撞向窗户的意象,为这祈祷添上绝望而迫切的意味——信仰提供了一种恳求帮助的方式,却不能消除她带进教堂里的恐惧与无助。弥撒结束后,会众在忏悔祈祷声中上前领受圣灰。汉卡个人的痛苦因此发生在共同的忏悔仪式之中,但并未因仪式具有集体性质而失去其个人色彩。

年迈乞妇阿加塔的接受与最后希望

年迈乞妇阿加塔对命运的态度,源于她一生没有一个稳固的归宿。她睡过角落、铺板,也睡过牛棚,只要环境许可,或有人愿意施以善意,她便在哪里栖身。她并不抱怨,而是认为世界依照上帝旨意安排,罪人无权改变这种秩序。因而,她的接受与对他人的依赖密不可分——她相信自己不该违抗命运,同时也确实从未拥有自己的房间或床铺。

然而,年迈乞妇阿加塔一直为一个特别的愿望攒钱。多年来,她盼望能在自己的村庄里、在一间小屋中、躺在圣像下的床上死去,如同农夫的妻子一般。她把干净而未曾使用的床单和一床被子放在克翁布长者家阁楼上的箱子里,留待生命的最后时刻,尽管她一直没有地方铺开它们。她的准备使一个愿望有了具体形态,而她的人生此前未能实现这个愿望——她希望死时能够得到自己活着时所缺少的家庭归属与尊严。攒够葬礼费用时,她高兴得浑身颤抖。在这段叙述中,天意并未抹去匮乏;年迈乞妇阿加塔默默怀抱的希望,依赖他人的善意,也依赖一个她只能托付给上帝的未来。

自力更生是生存的条件

安特克被带走时汉卡的举动,明确展现了这一主题的另一面。她明白农庄和土地需要保护,不会被动地等待铁匠许可;铁匠威胁要拦住她,也怨恨她抢先采取了行动。她坚守自己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并像保护幼崽的动物一样,以强烈的决心守护它。罗霍曾警告她,老博雷纳可能很快就会死去,而安特克也将被带走;面对这样的前景,谁能保护这个家便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叙述道出了汉卡学到的实际原则——不自助者,上帝也不会帮助。哭泣与哀叹无法保住农庄;她需要的是敏锐而持久的行动力量。这并不意味着她已不再相信命运。安特克被带走后,她仍很快使自己平静下来,因为她明白人在命运面前能做的事少之又少。然而,对无法掌控之事的顺从,与对可掌控之事的辛勤劳作并存。她扛起了农庄的重担,面对雅格娜和铁匠一伙人的敌意,也发现利普采村长积极支持雅格娜。她处境孤立,却没有被艰苦劳作或他人的抗拒吓退。

汉卡与年迈乞妇阿加塔之间的对照,阐明了这一概念的不同面向。年迈乞妇阿加塔的接受,记录了依赖他人的生活所施加的限制;汉卡的自力更生,则回应了对土地和家庭的眼前威胁。两人都无法置身于苦难之外,也都无法完全掌控未来。她们的回应所区分的,是忍耐与消极——人们可以接受未来超出自己的力量,同时仍积极行动,保护家园、生计,或盼望得到的些许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