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与“民众”的区分

农民

“人民”与“民众”的区分,是一种政治框架,用来理解一个共同体如何能够共同行动,却仍被排除在塑造其更广阔公民世界的权力之外。在《农民》中,利普采的村民屡次集会、抵抗,并以共同的声音发言,但这种能力本身并不能使他们成为获得政治承认的人民——他们的集体力量仍易受社会等级、官方命令以及缺少自治制度的影响。

政治区分与历史背景

这一框架借鉴了乔治·阿甘本对“人民”一词两种含义的论述。大写的“人民”指参与决策的政治主体;小写的“民众”则指可以受到统治和剥削、却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的人口。这种区分并非简单地存在于国家与共同体之间,而是关乎是否拥有集体政治地位,抑或被当作行政管理的对象。阿甘本认为,这两种含义始终彼此冲突,而在日常政治生活中,它们最终不可能统一。

这一差异在波兰历史中尤为重要。俄罗斯分区的农奴制于1864年废除,此前沙皇于1863年颁布敕令,但获得解放并不意味着昔日农奴自动成为民族政治共同体的参与者。在波兰独立之前的时期,民族身份因此引出了一个实际而又意识形态层面的问题——当波兰的教育与行政机构受俄罗斯控制时,农民如何才能成为归属于波兰的公民?浪漫主义政治理想往往以准备为独立牺牲的贵族爱国者为中心;农民参与起义,并未消除地主反对农民解放所造成的迟疑或敌意。

小说的背景使这一问题在村庄的尺度上显现出来。小说中的利普采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村庄,而非对某个真实地点的纪实描绘;叙事始终聚焦于此,并未跟随人物进入更广阔的世界。这种封闭性使村庄共同体成为一个缩影,可借此检验政治共同体形成的可能性。小说的核心婚姻与私情情节——老博雷纳迎娶雅格娜,以及雅格娜与安特克·博雷纳的关系——与森林争端并行展开,从而将亲密关系和物质冲突同一个更广泛的问题联系起来——农民能否成为一个政治阶级。

从集体行动到政治成员身份

森林斗争展现了利普采如何短暂地呈现为一个统一的公共实体。村民聚集在旅店外时,等待长者去请老博雷纳来;他们视他为首席农民,认为应由他带领大家。他们的静止并非毫无情绪——人群越来越密集,言语和手势在人群中闪现,共同的期待使众多参与者留在原地。这一幕展现了集体力量,同时也显露出这种力量对既有村庄等级与领导者的依赖。

当号召抵抗伐木的呼声响起时,这一诉求汇集了几种不同的不满。村民指责庄园砍伐森林、拒绝雇用他们,并一再把他们推向毁灭;发言者诉诸共同遭受的伤害,以及保卫自身所有之物的权利。农民和雇工被一并称为基督徒波兰人,号召全村团结行动。回应随即化为具体行动——人们奔回家中准备,随后拿着木杆、干草叉、连枷和镰刀集合起来。妇女、雇工和年长的孩子也加入农民的队伍。这个场景让不同劳动和身份的人之间的团结显而易见,但他们此刻的目的,是防御庄园,而不是将政治权力持久地移交给村民。

这一区分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大规模参与并不能解决政治成员身份的问题。农民能够阐明不公,并组织对抗,但他们的行动发生在庄园仍握有权力、国家官员仍在场的世界里。他们共同行动的能力确实存在;然而,这并未确立足以使他们成为“人民”的稳固地位和公认权力。

村庄内部的分歧

这种政治分野也贯穿农民阶层内部。乡村资本主义的发展和对土地的渴望,加剧了拥有土地的农民与必须寄宿在别处、靠做工谋生的雇工或佃户之间的差异。维泰克指出,只有农民拥有土地,其他人则寄宿、领取工钱或受雇服役;这番话以直白的日常形式揭示了这种不平等。因此,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共同的乡村身份会带来村庄内部利益平等或地位平等。

小说后续场景以这些分歧检验团结。在男人们被囚期间,男性主导关系的中断短暂地激发了互助,邻村村民也前来无偿帮工。然而,最贫困的妇女——她们自己也被称为雇工——向神父求助时却无人相帮;神父没有理会她们的诉求便离开了,罗霍也只是提出或许可以另寻援助。因此,这种看似朝着更具分享精神的共同体迈进的迹象,仍受限于它似乎试图打破的同一套等级秩序。男人们归来、雅格娜遭到驱逐后,社会秩序重新稳定下来;那个似乎即将超越前政治共同体的自觉政治共同体,也逐渐退回原状。

公共言说、权威与政治萌生的局限

学校税集会较为平静地展现了村民与权威之间关系的变化。公证人命令某人去庄园取鱼时,无人动身;一个大胆的声音回答说,他们不是来跑腿的。这种拒绝虽不强烈,却意义重大——村民不再自动接受官员认为他们随时可供差遣的假定。与此同时,一名来自普日伦克的农民指责罗霍站在贵族一边、挑唆民众对抗官员,其他农民则大声驳斥他。这一幕展现了政治话语在人群中流传,也显示出人们对于谁能代表谁的猜疑和分歧。

宪兵出现时,人群围拢上去,警告他们不准对任何人动手。随后,人群分开让他们通过,又愤怒地跟在他们身后,朝行政长官那里走去。这一过程将对抗与克制并置——村民能够聚集足够力量,限制官员的行动,但并未直接以自身公认的治理权力取代官方权力。他们说自己被命令使用别人的语言,这句话浓缩了更广泛的统治经验——他们作为需要接受教导和命令的人口出现在那里,而公共行政的规则仍不由他们掌控。

因此,小说呈现的政治萌生,是一种屡次迫近却未能完成的可能性。利普采的集会、拒绝与森林抵抗,显露出集体行动的能力;财产与劳动上的分歧、对地方等级秩序的依赖,以及既有社会纪律的恢复,则限制了这种行动可能发展成什么。以“人民”与“民众”的区分来理解,便能看清危机中共同行动与获得持久公民权力之间的差别。依照这一解读,村庄中那些有力的行动并未消除其政治排斥;恰恰是这些行动的不完整,使这种排斥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