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复兴与牺牲
农民《农民》中的民族复兴与牺牲,指的是小说既点燃又质疑的一种政治希望——波兰农民或许能够成为一个因共同的民族事业而团结起来的民族,而这样的未来可以通过共同忍耐与牺牲来赢得。这种希望在罗霍于十字架下的演说中表现得最为有力;其中,播种、鲜血与未来教堂的意象,将地方性的苦难转化为民族复兴的愿景。然而,小说将这一愿景置于贫困、历史上的不信任,以及政治行动往往难以发端的村庄生活背景之中。
历史背景
农民民族身份的问题,源于波兰遭到瓜分的历史以及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在俄罗斯瓜分区,农奴制一直延续到1864年。农民曾受无偿劳役义务束缚于地主,而解放并未消除此后出现的经济脆弱处境——乡村劳动者工资低廉,普遍的文盲现象则限制了他们从事农业劳动以外工作的前景。文中认为,若没有农民的民族意识,就无法想象一个自由的波兰。
波兰浪漫主义提供了一种有力但社会基础狭窄的爱国主义范式。其典型爱国者是一位愿为独立而战或参与密谋的贵族;包括十一月起义和一月起义在内的反俄起义虽告失败,却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理想。农民也参与了这些斗争,但许多地主反对解放农民;这段历史助长了农民的迟疑,有时甚至使他们敌视由贵族发起的起义。因此,民族复兴不能只是要求农民继承既有的爱国叙事,还必须正视阶级关系与历史记忆,因为正是它们使农民难以认同这一叙事。
小说中的民族问题
小说的两条主要情节线,为这一政治问题提供了家庭与物质生活的背景。一条围绕富有的老博雷纳与雅格娜的婚姻展开;另一条讲述雅格娜与博雷纳之子安特克的私情。与这场家庭冲突并行的是,村民反对出售并砍伐一片他们认为部分属于自己的森林。欲望、继承以及对土地的习惯权利,都与民族问题密不可分——小说探问,一个因财产与眼前生计而分裂的共同体,能否作为一个政治集体采取行动。
森林争端使其中的利害关系变得具体可见。村民抗议说,乡绅庄园正在砍伐他们的森林,不肯雇用他们,也对他们的申诉置之不理。在一次动员中,安特克将农民和雇工一并称为基督徒和波兰人,把民族归属的主张与一系列地方苦难联系起来。他的呼吁从森林权利和被拒绝的工作机会,延伸到更广泛的征收与不满。眼前的要求是停止砍伐;更广泛的言辞则提出疑问——那些一再遭到忽视的人,能否共同捍卫一项共同权利?
这一呼吁与生计密不可分。据说,严冬中至少有二十名雇工迫切需要工作;土豆已经冻坏,有些家庭一天只吃一顿热饭,人们还饿着肚子上床睡觉。他们原本指望狼谷林地的砍伐工作提供就业,却听说利普采没人会被雇用。另有一段对菲利普卡一家的叙述,写到一个女儿因饥饿而虚弱、一床被子已经卖掉,以及靠向磨坊主乞讨才弄到的粗麦粉。这些细节表明,集体不满不只是政治修辞——对最贫困的村民而言,争议中的工作关系到他们能否熬到收获季。
罗霍的牺牲愿景
罗霍以最明确的精神与政治形式,呈现了民族复兴的理念。当同伴们为他因追求人民的真理与正义而遭到追捕感到悲痛时,他回应以一种愿景,拒绝以任何一位倡导者是否安全来衡量事业。他说,自己不过是丰茂田野里的一株草;即使他被毁灭,仍会有其他人留下来,更多守护者还将从城镇、农舍和庄园中走来。他们接连不断的牺牲,将成为基础,使一座人们期盼已久的教堂得以兴建并长存。
这一意象将牺牲描绘为累积而成,而非孤立的付出。罗霍坚持认为,没有哪滴鲜血、泪水或努力会白费——正如小麦在肥沃的土壤中生长,每一次损失都有助于新的守护者出现。他所许诺的未来,是整个民族迎来复活、真理与正义的日子。宗教意象在此发挥着政治作用。他头顶的十字架、信仰的语言,以及通过牺牲建成教堂的愿景,使民族事业具有神圣性;田野与谷物则以人们熟悉的播种和收获意象,表现复兴。
罗霍并未将这一希望留在遥远的预言之中。他告诉村民,实现这一希望的力量掌握在他们手中,并开始教他们应当如何行动,才能加快期待之日的到来。他的话语改变了一圈听众——他们怀着敬畏与喜悦接受这些话,场景把他们专注聆听的情形描绘得近乎圣礼。安特克回应说,即使直到死亡,他也会追随罗霍;其他人也表示愿意同行。他们的热忱最终化为庄严的沉默,仿佛他们已经立下誓言。因此,这一场景展现了政治理念如何短暂地使一个村庄仿佛成为一个民族,却没有声称其所许诺的未来已经实现。
局限、分歧与意义
小说对这种觉醒的描写仍带有怀疑。作者瓦迪斯瓦夫·雷蒙特与国家民主运动保持联系,小说探究了独立前夕波兰乡村蕴藏的民族主义潜力。但小说的叙述也暗示,一个新的农民政治阶级未能真正形成。小说写于1900年至1908年间,当时1905年俄国革命以及七百五十多次农民罢工都是现实的一部分,但革命事件很少进入人物的行动与动机之中。历史动荡与村庄看似停滞的状态之间的反差,使人无法轻易将罗霍的承诺解读为政治成功的写照。
村民对于民族复兴需要采取何种方式、效忠何方,并没有一致看法。后来的一场讨论中,一位来自普日伦克的农民指责罗霍站在贵族一边,还煽动人们反对官员。这个反对意见很快被喝止,但它的出现十分重要——对共同未来的追求,仍容易受到相互竞争的说法所动摇——谁才是在为人民服务,抵抗究竟使谁受益,以及抵抗针对的是哪一种权威。
村庄关于共同受苦的道德言辞,也不能保证人们彼此照料。一位发言者指出,农民只顾填饱自己的肚子,或以高利贷放款,任由贫困的邻人得不到援助;他还批评那些把穷人交给神意安排、自己却吃得饱穿得暖的人。这种冷漠揭示了一个事实——呼唤一个民族,与愿意为其中最脆弱的成员承担责任,二者之间仍有距离。因此,在《农民》中,民族复兴既不是已经完成的政治成就,也不只是对爱国情感的简单呼唤。它是一种理想,必须经受土地、劳动、饥饿、历史记忆,以及艰难建立真实团结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