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审判与替罪羊机制
农民在《农民》中,集体审判与替罪羊机制源自同一种能力,而正是这种能力使利普采成为一个政治共同体——村民能够指出共同遭受的不公、集会并一致行动。他们反抗庄园、捍卫共同权利,展现了团结的力量;而驱逐雅古西亚,则揭示这种力量如何被转向惩罚,把一个女人当作整个共同体失序的根源。
集体正义与村庄
小说首先将集体行动展现为对物质困境的回应。庄园开始砍伐森林、拒绝雇用村民时,人群聚集在旅店外,等待老博雷纳;由于他在村中德高望重,众人预期他会担任领头人。这场集会还不是暴民聚集——人们陆续到来,彼此问候,然后等候。可是,对不公的共同认知为集会注入了动力。庄园伐木之事与一连串更早的怨愤交织在一起——骚扰、没收财物,以及向法院申诉无果——直到村民决定捍卫他们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铁匠和磨坊主试图劝阻他们,警告说反抗可能招致监禁。人群不理会他们的警告,因为众人都知道这两人与庄园有利益牵连。一名发言者呼吁基督徒、波兰人、农民和雇工一同前往森林;村民们则回应说要赶回家准备。随后,农民、雇工、妇女和年长的孩子带着木杆、干草叉、连枷和镰刀出发。这一事件使集体审判成为政治能动性的来源——那些遭法律当局忽视的人,宣称自己有权捍卫共同利益。
在小说中,这种政治可能性具有更深远的意义。曾经遭受农奴制的农民如何成为波兰民族共同体成员,这个问题因他们难以接触波兰语教育和行政机构,以及他们对地主反对解放的记忆,而变得复杂。森林集会短暂地呼吁一种广泛的共同身份,将波兰人和劳动者聚集起来,共同回应具体的不公。然而,后来对雅古西亚的迫害将展现相反的走向——集体的道德权威非但没有通过团结扩大共同体的诉求,反而通过把一个人界定为村庄的威胁,收窄了归属的范围。
怨愤如何化为裁决
驱逐雅古西亚并非源于全村共同目睹的新罪行,而是源于积累已久的怨愤突然有了一个共同目标。一项针对雅古西亚的指控如同火星,引燃了积存已久的嫉妒、愤怒和仇恨;村民们一齐道出过去的不满,仿佛每一项都能进一步证明这桩共同的罪名。她所谓的淫乱行为被用来代表村庄的耻辱,而有关她与人交往的传闻——包括她曾试图勾引雅西奥的说法——则把私生活变成公开证据。人群迅速交换指控,几乎没有余地分辨哪些已获证实,哪些只是在愤怒中被重复。
村民的言辞把指控从个人失德扩大为对共同体的威胁。他们声称,只要雅古西亚还留在他们中间,罪恶和混乱就会持续;他们还把她与主持学校议案会议的沃伊特的盗窃联系起来,仿佛驱逐她就能阻止其他人日后作恶。他们提出的补救办法是把她放逐到树林里,而不是调查分别归咎于她和村庄当局的行为。依照这种逻辑,复杂的欲望、流言和公共丑闻被压缩到一个人身上,只要把她赶走便可了事。
旅店里的一场布道为人群的决定提供了道德框架。管风琴师把村庄比作一座梁柱和墙壁正遭人拆毁的房子,警告说,若任由盗窃和淫欲蔓延,村庄便会毁灭。他援引神罚和《圣经》,把雅古西亚说成污染的源头,仿佛除掉她便能避免审判。然而,他的警告也把整个共同体牵涉其中——他宣称,容许恶行蔓延的人,与作恶之人同样有罪。这一矛盾影响深远。一个自身也卷入失序的集体,转而惩罚一个女人,把排斥她当作自己维护了道德秩序的证明。
认同、共谋与袭击
当普沃什卡请安特克·博雷纳在旅店前表明立场时,聚集的村民沉默下来,等着他反对驱逐雅古西亚。他却宣称自己住在村里,与村庄站在一起,接受村民的决定;又补充说,如果人群选择尊重她,他也会接受相反的决定。他的回答拒绝为她辩护,但这种平淡的态度也揭示了集体裁决与个人判断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便离开,村庄的决定随后在没有他进一步参与的情况下继续执行。
公开作出的决议很快演变为肢体暴力。随着利普采陷入叙述所呈现的审判狂热之中,较为谨慎的村民把自己关在屋里,或逃到田野;另一些人则焦躁不安地聚成一群。随后,人群涌向多米尼科娃的家,领头的是管风琴师的妻子和村长的妻子。多米尼科娃试图挡住去路,却被踩倒;延德日赫出手干预,也遭到殴打。马泰乌什拿着一根木棒,试图在储藏室保护雅古西亚,但袭击者打破了他的头,使他昏迷不醒。这些伤情表明,暴民的权威并未止于他们选定的受害者——任何抵抗本身也被视作必须碾碎的障碍。
雅古西亚被关在储藏室里。人群拆掉房门时,她紧贴着墙站着,一言不发,也无力自卫。一大群人的手抓住她,把她拖到农家院子里。村长的妻子命令众人把她绑起来,以防她逃跑;村民将她放上一辆由两头黑牛拉着、堆满猪粪的车。羞辱性的载物使惩罚成为一场公开示众——队伍经过教堂时,伴随着辱骂、嘲笑和诅咒。这一连串行动以协同暴力取代审议,把村庄对道德审判的主张化为邻里共同实施的袭击。
放逐与归属的代价
队伍来到教堂时,并未停下来听雅古西亚申辩,也没有重新考虑裁决。她被捆在车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哭泣不止;人群继续把惩罚带到村界。到了那里,村民掀起车板,把她连同猪粪一起扔下车。暴力使排斥成为事实——这个被指责使利普采蒙羞的女人被当作废物抛出村界,而不是经过任何能区分指控与证据、或在整个共同体中分担责任的审理程序。
村长的妻子踢打雅古西亚,威胁说如果她回来,就放狗咬她;她还以雅古西亚伤害了自己的孩子为由,朝她扔去一块土坷垃或石头。另一名袭击者则因为雅古西亚让村庄蒙羞而打她。他们声称的理由揭示了惩罚的逻辑——雅古西亚不仅要为所谓的淫乱行为负责,也被迫承担人群聚集到她身上的伤害和名誉恐惧。驱逐仪式声称,只要除掉一个被视作混乱根源的人,就能保护利普采;而人群的殴打与威胁却表明,村庄自身的道德权威已经沦为强制力量。
因此,小说对集体行动与集体惩罚的对照,并非简单地等同于团结与分裂的对照。在森林争端中,村民围绕物质利益集会,主张庄园剥夺了他们的权利;面对雅古西亚时,他们则围绕道德裁决集会,剥夺了自己一员为自己辩护的资格。共同发声并采取行动的能力,既可以用来对抗权势、提出共同诉求,也可以通过暴力强迫所有人循规蹈矩。替罪羊机制为共同体提供了一种虚假的简单解法——它把弥散的怨愤和焦虑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再把驱逐她当作修复冲突根源的办法。
政治共同体的局限
小说把村民集体行动的力量,与他们能否成为持久政治阶级这一悬而未决的问题并置。雷蒙特的叙述持怀疑态度——当具体的土地冲突召唤农民行动时,他们的共同身份鲜明显现,但小说没有展现这种团结如何发展为持久的民族运动。故事发生在一个难以接触波兰语教育和行政机构的村庄,这一背景使曾受农奴制压迫的人如何成为依附于波兰的公民这一问题更加突出。与这种更广阔的可能性相对照,雅古西亚遭驱逐构成了痛苦的逆转。利普采展现了作出集体决定的能力,却把这种能力转向内部,通过惩罚而非扩展为更广泛的政治纽带来管束归属。因此,替罪羊事件展现了共同体力量的双重面向——它既能针对外部权威提出共同诉求,也能把循规蹈矩变成成员资格的条件,使人们构想中的政治共同体仍易受到它原本可能会反抗的同一种强制力量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