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梅利州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戈梅利州处于本书叙述的核心,展现了切尔诺贝利灾难如何成为白俄罗斯的国家灾难——辐射改变的不只是土地,也包括日常生活的条件、人口流动,以及人们对待其他生灵的方式。该地区的经历通过触目惊心的测量结果和行政失灵呈现出来,也通过关于废弃家园、被留下的动物,以及无法让自己离开的人们的亲密见证展现出来。

地理与国家背景

白俄罗斯没有自己的核电站。前苏联最近的几座在运核电站,是较早建成的苏联设计设施——北面的伊格纳利纳核电站、东面的斯摩棱斯克核电站,以及南面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第四号机组发生爆炸,反应堆被摧毁。随之而来的灾难尤其沉重地落在戈梅利州和邻近的莫吉廖夫州。

通过与战时破坏相比较,可以看出国家遭受损失的规模。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摧毁了619个白俄罗斯村庄,连同村庄里的居民;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后,白俄罗斯失去了485个村庄和居民点,其中70个被永久掩埋。五分之一的白俄罗斯人生活在受污染土地上,其中包括70万名儿童。在戈梅利州和莫吉廖夫州,死亡人数比出生人数多20%。这些数字表明,这场灾难不仅仅是反应堆受损的故事——它们描述了居住地理的改变,以及一场跨越数代人的人口危机。

土地与水域的污染

爆炸将5000万居里的放射性核素释放到大气中,其中70%降落在白俄罗斯。铯-137污染超过每平方公里1居里的区域覆盖了全国23%的土地;相比之下,乌克兰为4.8%,俄罗斯为0.5%。超过1800万公顷的耕地污染密度超出这一水平,另有2400公顷土地被停止用于农业。放射性污染区还包括白俄罗斯26%的森林,以及普里皮亚季河、第聂伯河和索日河附近的大面积沼泽地。

这种污染难以察觉,因为它并不总以肉眼可见的形式显现。本书将技术测量结果与森林、河流、花园和动物的持续存在并置。一则叙述从院子里出现被勒死的鼹鼠讲起;另一则记录了一名儿子询问五月甲虫是否出现,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虫子,连蛆虫都没有。这些观察并未从科学角度解释辐射,却展现了人们如何通过熟悉的季节性生活中的缺失和异样,感受到环境遭到破坏。随着时间推移,据称癌症、精神和神经系统疾病以及基因突变有所增加,这些微小迹象也由此延伸出一个更漫长、更难以察觉的未来。

测量、警告与服务中断

4月27日,一名科学家带着测量仪器穿过戈梅利州,测量电站附近城镇的背景辐射。布拉金的读数为每小时3万微伦琴,纳罗夫利亚为2.8万微伦琴;然而,人们仍在田间播种、割草,并为复活节做准备。居民没有收到撤离或安全指令;上级下达的指示只涉及收割进度。对正在劳动的人来说,伦琴和微伦琴这些词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而普通的农业日常仍在他们周围继续。

后来关于克拉斯诺波尔斯克地区田间工作的叙述,展现了官方计划对危险的应对有多么不足。为防止放射性核素从田地冲入河流,规定采取的办法是在田间反复开挖双犁沟,并沿小水道进行检查。但种植和收割计划并未改变,尽管人们知道豌豆和豆类会吸收辐射,有些地方的辐射水平达到40居里或更高。当地服务已经陷入瘫痪——幼儿园的厨师和护士离开了,孩子们挨饿,需要做阑尾切除手术的病人不得不沿着坑洼不平的道路走60公里,因为外科医生已经离去。

军方为田间工作提供了一辆装甲勘察车。围栏后观看的妇女被它吓坏了,她们自战争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担心又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与此同时,一名拖拉机司机离开据称密封且受保护的驾驶室休息,只把一件运动衫罩在头上作为防护。复杂程序与临时应付方式之间的反差表明,指示可以写在纸面上,却未必能转化为切实的认识或保护。

撤离、返乡与地方的社会生活

撤离深入人们的家中,打乱了他们对财物和动物的依恋。一名乡村居民回忆,低空飞往反应堆的飞机掠过时,士兵挨家挨户询问人们是否已经收拾行李。牲畜呻吟,孩子哭泣,老妇人在家门外哀求后被抬上车辆。那名目击者第一天留在屋里;后来她听说,人和牲畜分成不同队伍上路。她拒绝离开,并继续生活在空村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一些搬到别处的年轻人死去了。在这段叙述中,荒废的村庄并非空无一物——鸟和麋鹿的身影变得格外显眼,而缺席的人类社群依然清晰可感。

其他见证展现了迁离之后可能出现的物质困境。一名妇女说,她带着奶牛走了两个星期,被拒绝进屋后便在森林里过夜。另一则叙述中,一个流离失所家庭的财物成了恐惧与愤怒的来源——一条毯子上出现了发光的斑点,只能把那一块剪掉;一家人再也不能盖着毯子睡觉,也不能穿那件外套。在明斯克,一名列车员曾给其他乘客端茶,得知这家人来自切尔诺贝利后,便向他们索要茶杯。与这个地方相连的污名随居民一同迁徙,使他们的来处成了别人避而远之的理由。

该地区的人文地理也包括那些被带走后却没有明确返乡途径的人。安娜·彼得罗芙娜·巴达耶娃恳求别人打听安娜·苏什科的消息。安娜·苏什科是一名来自科茹什基村的六十岁女性,既聋哑又不识字,在转移过程中被救护车带走。村里人曾照料她,替她劈柴、送牛奶,并让她的炉子保持温暖;两年后,村民返回家乡,想把她接回去。他们的请求保留了行政意义上的撤离与个人命运中的流离失所之间的区别——一个人或许被送往安全之处,却仍可能从那些知道如何照料她的邻里关系网络中消失。

动物与隔离区意义的改变

在该地区的见证中,动物既是共同生活的居民,也是受害者,更是衡量人类责任的尺度。在霍伊尼基,当地志愿猎人与渔民协会主席维克托·约西福维奇·韦尔日科夫斯基回忆,自己小时候杀了一只母狍之后,便发誓不再杀害其他动物,因为那只狍子眼神中的表现力令他深受触动。他的感慨将人类自诩的理解力,与动物更简单的生存状态作了对照。在另一则叙述中,一名电影导演回忆,有位老妇人不肯丢下她的猫离开,还有一棵结出的苹果毫无气味的苹果树;这些经历促使他拍摄动物。后来,孩子们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帮助他们时,他无言以对。他找不到一种以人为中心的艺术方式,能够讲述所有受影响的生命。

因此,人员撤离揭示了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紧急措施究竟是为了保护什么,或者保护谁。人们曾考虑过疏散动物的提议,但将动物迁到地下、空中或不同栖息地,都带来了无法找到可行答案的问题。本书呈现的戈梅利州,并非人类历史的被动背景,而是一片污染与迁离重排了人、动物、植物和地方之间关系的土地。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可测量的污染,也在于更缓慢发生的损失——村庄被遗弃,照护网络遭到破坏,社会排斥加剧,曾使乡村令人熟悉的生灵也日渐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