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在书中关于切尔诺贝利的证言里,莫斯科是救援与丧亲之地——家人前往那里探望病情危重的消防员,却发现探视、信息乃至死者的处置都受机构控制。另一则讲述中,一位物理学家在这座城市得知事故发生,并试图向官员示警。这些故事呈现的莫斯科,与其说是一个被完整描绘的城市环境,不如说是私人危难与国家应对灾难之间的交汇点。
前往医院
一位妻子回忆,夜里,街上聚集了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疏散的公共汽车,街道另一侧则停满了消防车。广播宣布,居民可能会被带离三至五天。她的丈夫是一名曾在反应堆现场的消防员,已经乘专机被送往莫斯科。她先去了父母所在的村庄,和家人一起种完菜园里的作物;之后,她怀着身孕、身体不适,和父亲动身前往莫斯科。父亲取出了她父母所有的存款。她对旅途本身几乎毫无记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赶到丈夫身边这一迫切目标。
抵达后,她和父亲询问遇到的第一名警察,切尔诺贝利的消防员被送去了哪里。警察告诉他们,去休金斯卡娅站附近的莫斯科第六医院。他们颇感意外——此前有人警告他们,医院的所在地属于最高机密。实际情况比传闻中说的容易打听,但医院本身是一家实行出入管制的放射学机构。她付钱给门口的女人,获准进入,随后又不得不向其他人苦苦哀求,才见到了放射科主任安吉丽娜·瓦西里耶夫娜·古斯科娃。古斯科娃问她有没有孩子时,她明白怀孕可能会使自己无法见丈夫,于是试图隐瞒此事。
医院护理与身体变化
医院的规定和条件,与病痛本身一样深刻地左右着这位妻子的经历。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工作人员用辐射剂量测量仪检查她的随身物品,并拿走了她的衣服、包、手提包、鞋子和内衣,因为这些东西受到了污染。她只留下了钱,随后领到一件过大的病号服和一双拖鞋。她穿着它们去探望丈夫,丈夫看到她的样子大吃一惊。即使在这种情形下,她还是想给他煮汤——她把水放进玻璃罐里烧开,再放入几小块鸡肉。其他人给了她一口锅和一块砧板;因为她穿着病号服不能去市场,人们便送来蔬菜。然而那时,他已经无法吞咽食物,甚至连水也喝不下。
她对丈夫病情恶化的回忆,并非连贯的医疗记录,而是一连串她几乎无法接受的变化。她说,每天见到的仿佛都是另一个人。他的口腔、舌头和脸颊上出现烧伤与溃烂;层层加重的伤情和不断变化的肤色,使他的容貌也随之改变。病情恶化得太快,几乎没有时间思考或哀悼。她后来把这家医院描述为收治严重辐射中毒患者的地方,并记得那句触目惊心的说法——十四天之内,一个人就会死去。五月九日,她的家人带着她的物品和钱来到莫斯科。丈夫原本希望她能看到莫斯科的胜利日焰火;然而,她只能坐在医院里陪着他,看着他竭力分辨白天与黑夜。
死亡与受限的安葬
关于最后几天的讲述,断续如闪回。妻子陪丈夫过了一夜后,短暂回到宿舍;她离开时,有人告诉她丈夫正在叫她。她从墓地匆匆赶回——丈夫的两位朋友维克托·基别诺克和弗拉基米尔·普拉维克已葬在那里——却得知丈夫在十五分钟前已经去世。她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她朝天空大喊,随后又跑回去,再看丈夫最后一眼,然后他便被抬离医院。
在停尸房里,家人亲眼见到,如何为一具被辐射严重损伤的身体穿衣并不容易——礼服不得不剪开;他肿胀的双脚穿不进鞋子,最终只能赤脚下葬。他的遗体先被放进一个厚实的透明塑料袋,再放入木棺;木棺又被另一个袋子包住,最后置入锌棺。只有他的制帽装不进去。特别委员会告诉亲属,这些遗体的辐射性太强,不能交还家属,必须安葬在莫斯科的一处墓地,放入密封的锌棺,并在上方铺设水泥板。官员还说,如果亲属反对,死者如今已是国家英雄,不再属于他们的家人。
送葬队伍让这种说法变得有形。家属和军人乘坐灵车,但一行人被迫等待,还被载着在莫斯科兜了两三个小时。有人告诉他们,由于外国记者在墓地,暂不允许他们进入。终于获准入内时,士兵围住哀悼者,护送棺木。下葬过程十分仓促;棺木覆土之前,妻子不被允许拥抱棺木。家人被送上公共汽车,返程车票则买在第二天。一名便衣人员一路监视他们,不让他们离开宿舍去买食物。离开时,连毛巾和床单也被清点好,装进聚乙烯袋。家人为宿舍支付了十四晚的费用,这个天数与医院里那句冷酷的生存期限如出一辙。
莫斯科——传递消息与记忆的起点
另一则证言把灾难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的莫斯科,描绘成一个可能将消息传向外界的起点。一位物理学家说,1986年4月26日,他因公事在莫斯科,得知了事故发生的消息。他一再试图联系明斯克的尼古拉·斯柳尼科夫,从莫斯科打电话过去,传达他认为极其紧急的信息。在这则讲述中,莫斯科既不是反应堆所在地,也不是讲述者在那里工作的地方;他是在这里首次获知消息,并试图让人们听到它。
在这些讲述中,莫斯科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却没有将它们化为一体。这里有一所家人能够赶去的医院,也有亲属能够围在垂死之人身边的地方。这里同样是官员限制遗体处置、葬礼安排和家人行动的所在。与此同时,对那位物理学家而言,莫斯科是他试图发出警告的起点。这座城市的重要性,正在于这些彼此交叠的作用——庇护与分离、医疗照护与保密、个人哀痛与官方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