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克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在《切尔诺贝利的声音》中,明斯克既是一座人们生活于其中的城市,也是一个测量地点——人们在放射性云层之下工作、恋爱、处理日常琐事,事故的后果则通过仪器、传闻和个人失去亲人的经历,以不均衡的方式到来。书中的叙述将城市熟悉的街道和机构置于一种看不见的危险面前,同时也把明斯克写成一个目的地,迎接从别处的战争和灾难中流离失所的人们。

云层之下的城市

明斯克在书中是一个重要的科学与公共生活场景。一则叙述以萨哈罗夫国际放射生态学学院为背景;另一则叙述跟随一位研究人员来到一家研究所,所里的辐射剂量测量人员发现工作场所内部受到污染——桌子、衣物和墙壁的检测结果都显示具有放射性。研究人员在水槽上方洗头,又重新检查仪器;读数有所下降,但办公室已不再令人觉得安全。他对研究所反应堆的自豪——他曾研究过反应堆的每一毫米——使这种逆转更加鲜明。专业知识和熟悉程度并未让危险提前显形。

研究人员打电话给附近的伊格纳利纳核电站,得知那里的仪器也出现了异常。他们打电话到切尔诺贝利,却无人接听。到午餐时分,他们确认一团放射性云层正笼罩整个明斯克,并辨认出放射性物质是碘,这表明事故发生在一座反应堆。他们的发现使抽象的警报成为全城皆知的事实,却没有让它成为公众所知的信息。一位研究人员想警告家人;研究所的电话遭到窃听,他担心打这个电话会带来职业上的后果。但他还是打了电话,当时女儿上完音乐课后仍在外面吃冰淇淋。这一幕将警告孩子的迫切心情,置于监视机制与官方沉默之中。

这种反差也延续在街头。一位曾在更靠近核电站的城镇测量到危险辐射的科学家回到明斯克,发现人们仍在云层之下卖馅饼、冰淇淋、三明治和糕点。城市里的日常买卖与一种食物买卖双方都无法察觉的威胁并存。这则叙述的力量来自这种未曾中断的共存——云层就在上空,市场照常营业,而仪器测出的情况与日常生活所承认的现实之间,仍存在巨大的鸿沟。

工作、传闻与公共认知

明斯克也是不完整的信息在工作场所和公共交通中流传的地方。一名摄影师从森林回来,乘公交车去上班,听到零星消息,说一名年轻摄影师在切尔诺贝利死了。起初,他把名字听成维佳·古列维奇;随后有人纠正说,死者是谢尔盖·古林。有那么一刻,乘客担心消息说的就是自己。他想象自己到了摄影棚,会发现那里摆着一张自己的照片作为纪念,甚至纳闷别人怎么能从人事部门弄到他的照片。事实尚未明朗,一个名字、一份工作和死亡的可能性就已在寻常的上班路途中搅在一起;这个误会让灾难变得与个人息息相关。

这则叙述把此类传闻与灾难规模和最初报道的少数死者之间的不相称联系起来。人们熟悉的灾难衡量方式——例如一场造成数千人死亡的战役——似乎比持续几代人乃至永远的后果更容易理解。在明斯克,和其他地方一样,人们无法想象辐射是什么,这给了传闻滋长的空间。明斯克的重要性不在于这里拥有完整的说法,而在于它展现了人们如何试图用传到耳边的零星消息,理解一个巨大而无形的事件。

抵达与流离失所

对于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来说,明斯克是一个历经疲惫旅程才抵达的目的地。一位叙述者讲述了自己从杜尚别出发,经塔什干前往明斯克,带着一只装有家当、重达两吨的集装箱。官员们一再拿重量、体积以及箱内可能装了什么提出异议;叙述者意识到,对方是在索要贿赂。在车站,一名女子警告说,如果坚持要求公平,家人的物品可能会被遗弃在田野里。他们花了一夜整理衣物、床垫、一台坏冰箱和两袋书,其中包括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肖洛霍夫的作品。这些书和坏掉的电器并非无关紧要的行李——它们是一个家庭的一部分,如今在旅人试图将从前的生活带过边境时,正遭到检查和削减。

这趟旅程的目的地也标志着双重失去。叙述者说,自己既失去了塔吉克斯坦,也失去了苏联,因此抵达明斯克不只是换了一个住址。这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流离失所经历——熟悉的政治世界与个人世界一同消失。叙述并未把这座城市写成一个简单的避难所或安定的家园;它呈现的是抵达此地的艰辛,以及抵达时伴随的脆弱处境。

一座承载记忆与情感牵系的城市

人们记忆中的明斯克,不仅与危险和迁徙相关,也有着爱情的具体地理。一名女子回忆,自己是在邮政总局附近一座大钟下遇见未来丈夫的。她乘坐五路公交车,车会经过约定地点,然后才到儿童服装店;有时她故意稍微迟到,好从车上看见他在等候。公交路线、大钟和那短暂的迟到,留存了这段恋情的细微质地——那是由日常期待而非盛大表白构成的恋爱。

她生日那天,两人没能进餐馆,便买了香槟和蛋糕,在高尔基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庆祝,直到天亮。她向他求婚,第二天他们就去登记结婚。城市的地标与他们共同生活的开端密不可分——一段公交车程、一次钟下相会,还有公园里的一夜。后来,丈夫病重时,她恳求说,如果他受不了拥挤的城镇,他们也许可以康复一些,然后一起住进一座废弃的村庄。这个设想中的未来延续了他们在明斯克建立起来的情感地理,即使疾病正威胁着要终结他们共同的生活。

作为连接点的明斯克

在这些叙述中,明斯克汇集了不同形式的流动与认知。这里是辐射出现在桌面和墙壁上的工作场所;是一座受到污染时市场仍在营业的城市;是一条有关死亡的传闻传到劳动者耳中的路径;是流离失所者带着家中所剩之物前往的目的地;也是一个地方,人们对它的记忆凭借熟悉的街道和交通细节留存下来。这些视角并未合并成一种全城共有的经历。相反,它们展现了同一座城市如何同时容纳日常与警报、抵达与失去、科学测量与模糊认知。

明斯克在叙事中的意义,正来自这种并存。仪器确认了放射性云层的存在,而它又与食品摊、音乐课、公交车程和钟下相会并置。明斯克让灾难无形的影响变得具体,却没有把它变成奇观——日常生活仍在这片大气之中继续,而这些叙述揭示出,那种日常生活已经发生了多么深刻的改变。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