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别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杜尚别是K.一家逃亡叙述的核心失落家园——这座城市起初因工作、友谊和家庭仪式而被铭记,后来则因战争、迫害和离别而留在人们记忆中。对母亲和女儿来说,离开并不只是踏上前往安全之地的旅程。这意味着失去她们与邻居共同生活的熟悉社会世界,同时将这座城市的暴力和分裂的身份带入流亡生活。
家园与共同生活
母亲曾任杜尚别火车站副站长。她和她的塔吉克同事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孩子们一起长大,也一起上学。两家人会聚在一起过新年和五一劳动节,喝啤酒、吃抓饭;那位同事称她为自己的俄罗斯姐妹。在她的回忆中,杜尚别曾有一种平凡而亲密的生活,工作与家庭生活跨越族群界限交织在一起。后来关系的破裂,是以这种亲密为参照来衡量的,而不是与某种抽象的和平观念相比较。
正因有这段历史,同事的转变才格外令人痛心。一天,他停在她的办公桌旁,质问她什么时候回俄罗斯去,并宣称这片土地属于他们。母亲说,她猛地站起来冲着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发疯。这次相遇让一间共同工作过的办公室变成了这样的地方——昔日的朋友也能把她视为外人。女儿的讲述让这道裂痕延续到了下一代——她上学的女儿回家问自己是塔吉克人还是俄罗斯人。这个问题源自围绕着这个家庭的敌意,而母亲无法用解释将它消解。
战争与安全的崩塌
女儿以塔吉克斯坦的战争以及自己作为一名孕妇试图讲述所见经历的感受,开始了她的证言。在一辆公共汽车上,持枪男子检查乘客的护照,并把两名男子推到车外,在那里将他们枪杀。受害者中的一名年轻男子喊道,他的妻子刚刚生产,他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乘客们默不作声;公共汽车驶离后,枪声随之响起。女儿说她不敢回头看。她的讲述将突如其来的公共暴力与日常旅途并置,让公共汽车既成了逃离危险的通道,也成了危险侵入之处。
她的丈夫是塔吉克人,本该去战争中杀死其他人。他选择离开,而不是拿起自动武器对付其他塔吉克人。但他的拒绝并未切断他与冲突的联系——他的兄弟们仍留在那里,其中一人已被杀害,他的母亲和姐妹仍在塔吉克斯坦。一家人的逃亡途中也遭遇了敌意。从杜尚别出发的火车上,车窗被石块砸碎,乘客们听到有人要求俄罗斯人离开,尽管女儿的丈夫是塔吉克人。他们的孩子也听到了。在这段讲述中,族群标签变得危险而不稳定,被强加在一个成员无法被简单归入其中的家庭身上。
离别与物质损失
母亲回忆了从杜尚别到塔什干的路线,以及之后试图继续前往明斯克的经历。她们没有车票,要把行李运过去就得行贿,还得反复争论重量和体积的问题。官员扣留了这一家两夜,盘问他们运送的东西。他们的货柜重达两吨;他们不得不卸下物品,翻检衣服、床垫、一台坏掉的冰箱和两袋书,其中包括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肖洛霍夫的作品。这段经历把流离失所变成一场争夺家中普通物件的斗争——甚至书籍和坏掉的家用电器也必须加以辩护和解释。
母亲把这次离别形容为同时失去两个故土——塔吉克斯坦和苏联。这种说法表明,杜尚别不仅是旅行路线上的出发点。它属于一个更广阔的政治与文化世界,一家人曾在其中理解自己的位置,而这个世界的解体又加重了失去家园的直接痛苦。在流亡中,母亲过去担任的车站副职和拥有的军衔,后来都被失业取代;最终,她在镇议会做清洁地板的工作。这次迁徙改变的不只是她居住的地方,也改变了她的社会地位,以及她对自己的人生已然走到尽头的感受。
流亡记忆中的杜尚别
女儿和母亲以不同的方式描述失去的一切。女儿说,她离开的那个地方让她的灵魂死去,她不可能在那里生下孩子;她是一名护士,当时已经怀孕,并且见过一个新生儿被人从窗户扔出去。这段记忆压倒了她的讲述。在白俄罗斯的纳罗夫利亚,一家人得到了一栋房子,她的丈夫也找到了工作。她把这份相对安全与那座城市和那个国家作对比——在那里,正常生活已变得不可能,恐惧甚至左右着人们在公共场所的行动。
母亲的证言同样将安全与失去家园并置。她解释一家人迁往切尔诺贝利附近的废弃地区时说,没人会把他们从人们已经离开的土地上赶走。在新地方,她不再拥有过去的职位和军衔;她还遇到了对难民的猜疑。因此,杜尚别依然存在于记忆中,却不是一个可以重返的家园,而是衡量流亡代价的尺度。对友谊的回忆、同事的拒斥、被砸碎的火车车窗,以及一家人被迫踏上的旅程,共同构成了一段历程——归属感最初由人们共享,继而受到争夺,最终作为记忆被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