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战后时期
同情者越南战后并非尘埃落定,而是一个战争暴力仍以囚禁、审查和逃亡风险持续存在的国家。在隔离一年后,无名叙述者和邦离开再教育营,返回西贡;那里一场新的冲突已经开始,连熟悉的流行歌曲也消失了。两人准备乘船逃亡时,小说将他们眼下的危险与记忆中的暴力联系起来,并追问——当一场胜利的革命限制自由时,自由会变成什么。
囚禁与再教育的语言
战后时期首先通过无名叙述者的囚禁呈现出来。一次伏击发生一年后,他一直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红砖隔离牢房里,反复重写供词。再教育营指挥官审阅时,手稿已经达到二百九十五页。再教育营指挥官对手稿进行纠正和编辑,把叙述者的讲述当作一篇需要修改的文本,尽管叙述者正亲身承受其后果。这种安排使供述既成为过去的记录,也成为当下控制的工具。
再教育营指挥官反驳无名叙述者对自身囚犯身份的描述。他指着营房说,那里关着一千名囚犯——其中包括邦和其他几名幸存者——并称无名叙述者是特殊个案,也是客人。这种区分并未改变无名叙述者不自由的处境,只是给这种处境换了一个听起来更令人宽慰的称呼。再教育营指挥官看似通情达理的态度,以及他递给一个也不给的香烟,都与无名叙述者关于隔离的记忆和营地潮湿压抑的环境形成对照。于是,待客之道的语言也成了囚禁机制的一部分。
营地里还有其他幸存者,他们的命运印证着战争持续造成的人命代价。离开之后,无名叙述者和邦得知,老挝农民在试图逃跑时消失在河里,而肤色最深的海军陆战队员则在地雷炸断双腿后流血而死。他们的死让幸存者追问,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苦笑着看待这残酷的讽刺——并非因为损失微不足道,而是因为稍稍拉开距离,便能看出牺牲自己和他人的荒谬。有人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回答说,没什么不对。
记忆作为暴力的证据
营地里的审讯将一段更早的暴力经历带入无名叙述者的讲述。在一间被称作电影放映厅的记忆中的审讯室里,三名警察和肥胖少校盘问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她被抓时身上带着一份警察姓名名单。无名叙述者认出了名单上的自己的名字。他曾把名单交给曼,也明白这名女情报员作为曼的信使,知道曼的身份。克劳德作为顾问在场,少校则声称南越将军想知道这份名单是如何取得的。
无名叙述者指出眼前所做的一切不对,并要求单独和这名女情报员待一会儿。警察不理会审讯与惩罚之间的区别——他们当着无名叙述者的面强暴了她。之后,他们把一个瓶子留在她体内,作为一种怪诞的玩笑。无名叙述者记得房间里的荧光灯、靠墙摆放的椅子,以及他手中那瓶放到变温的汽水。这些细节重现时,并非一段与己无关的官方程序记录,而是一幕涉及共谋、无助与羞辱的场景。这段记忆属于一个更早的政治秩序,但它在战后审讯中再次浮现,清楚表明政权更迭并未消除无名叙述者目睹暴力所背负的重担。
重返再度陷入战争的国家
经过两天令人麻木的旅程,卡车载着无名叙述者和邦翻越山口、驶过破败的公路,最后把两人丢在西贡郊外。他们朝领航水手的住处穿过街上神情阴郁的人群,邦一瘸一拐,拖慢了脚步。这座城市仿佛失去了声音。司机解释说,越南又开战了——红色高棉袭击其西部边境后,越南入侵并占领了柬埔寨;中国则为报复而袭扰北部边境。人们期盼的和平让位于新的军事冲突。
一种更安静的变化,让这种政治逆转变得清晰可闻。进城途中,旅人听不到浪漫歌曲或流行音乐。领航水手证实,黄色音乐遭到禁止,只有革命音乐获准播放。对无名叙述者和邦而言,这项禁令尤其尖锐地揭示了矛盾——他们并非为了一个禁止人民音乐的国家而战。他们短暂地重新笑了起来,但这无法改变让日常文化表达受到怀疑的现实。
逃亡作为岌岌可危的未来
领航水手凭亲身经历了解乘船逃亡的危险。他曾两次在试图逃跑时被捕,并因想乘船离开国家而被送进再教育营。他早先都是独自行动——他希望抵达外国,建立一条安全路线,然后把钱寄回家,让家人得以生存或跟着逃出。如今他计划带上妻子、孩子、他们的家人,以及三位姻亲的家人。他相信,第三次被捕可能会让他被送到北方一座无人归来的营地。因此,这个大家庭将共同承担风险,在海上同生共死。
当被问及估算成功的机会时,领航水手说,他只收到过一半逃亡者的消息,因此可以推定另一半已经遇难。邦接受了五五开的胜算。一行人开着阴郁的玩笑,说每个人最终都有百分之百的机会死去,随后转而认真同意出发。在出发日期推迟的两个月里,无名叙述者和邦继续写他们的手稿。纸张十分充足,因为居民必须定期提交供词,连已经详尽认罪的人也不例外。他们编造一些小过失,比如在自我批评会上不够积极,并用获准的格式“没有什么比独立与自由更珍贵”作为每份陈述的结尾。规定必须写下的这些话,使国家口号与国家限制之间的矛盾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出发前一晚,一行人用政委的黄金付清了邦和无名叙述者的船费;黄金藏在无名叙述者背包的夹层底部。他们与政委共用的密码已取代黄金,成为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之一,此外还有用防水塑料包裹的手稿。这项计划起初刻意安排得平常无奇——各家人会装作短途出行离开家,乘巴士前往南边三小时车程的一座村庄,再与摆渡人用暗号接头。一艘小艇会把他们送到一个小村落,之后领航水手的大家族将与他们会合,登上一艘原本准备载一百五十人的渔船。
大多数乘客都得躲进一个只能容纳大约三分之一人数的船舱里。领航水手警告说,里面会又热又臭,也没有通风口来缓解这么多身体挤在密闭空间里的压迫感。无名叙述者由此得出结论——连宇航员的生存机会都比难民更高。叙述结束时,出发仍在未来;书中没有把这项计划写成有保障的逃亡。相反,小说以一幅战后时期的最后图景收尾——一份手稿和一份密码绑在难民身上,他们带着这些文字,既将它们作为见证,也将它们作为自己发声的尝试,以对抗那些曾替他们发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