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沿贸易航线传入英格兰

哈姆奈特

《鼠疫沿贸易航线传入英格兰》将一场瘟疫写成由种种偶然环环相扣的历史——一名玻璃匠受伤,改变了一批货物的包装方式;一个船舱男孩与一只猴子相遇,留下了跳蚤;一艘商船则经由一连串港口,将后果一路带去。等一只小小的玻璃珠盒抵达斯特拉特福时,疾病并未作为明示的危险出现,而是作为一名看不见的乘客,藏身于动物、纺织品和日常商品之间。

两场意外拉开事件链的序幕

故事从两个人讲起,他们的道路最终注定交会。1595年末,穆拉诺一位技艺娴熟的大师级玻璃匠,正制作有五六层色彩的千花玻璃珠;他从手头的工作移开目光,去看炉工之间的打斗。他的手滑进白热的火焰。疼痛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几小时内,他的两根手指便被截去。他留在家中,缠着绷带,服用罂粟糖浆后昏昏沉沉;一名同事则接手了包装工作。

代班的人并不了解玻璃匠平日采取的防护措施。他没有用木屑和沙子垫护玻璃珠,而是用作坊地上的破布将它们包起来。这一变化使包装材料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扮演了影响深远的角色。故事并未将此写成预见或蓄意安排,而是视作一连串实际决定中的一项变动;那个知道平日如何包装玻璃珠的人不在场,于是事情便如此发生。

第二个人是来自马恩岛的船舱男孩,搭乘一艘从东方航行至亚历山大的商船。筋疲力尽的船员需要补给,男孩奉命上岸寻找物资。他在码头遇到一只被拴住的猴子。那只动物的手对他而言既陌生又似曾相识;接触的那一刻,男孩回应了它显露出的孤独与痛苦。猴子爬到他的头上,男孩一度想象着把它留下。猴子的主人将它拉开时,男孩目送它离去。他不知道,这次相遇中有三只跳蚤从猴子身上跳了下来。

从码头到船上

这些跳蚤并没有沿着单一的路线移动。一只掉到地上,被人无意间踩死。另一只从男孩身上跳到一名酒馆老板身上。第三只留在男孩围在脖子上的红手帕褶皱里;那是他在家乡的恋人送给他的礼物。后来,男孩抚摸那只近乎全白、尾巴带条纹的猫时,这只跳蚤便从手帕转移到猫浓密的白毛里。

这只猫很快病倒,蜷在船上军官的吊床里。军官发现它死在那里,便一脚把尸体踢过船舱。猫躺过的地方还留着几只跳蚤;其中一只爬到睡着的军官潮湿的腋下,吸食血液。叙事追随这只跳蚤的存活,将它视作更大传播故事中的一环;与此同时,其他跳蚤和苍蝇也在船上拥挤的动物区和货舱间移动。

船上的猫相继死去,老鼠却不断繁殖,啃坏包裹和腌肉。在君士坦丁堡,二副报告说,那天早晨厨房里有十五六只老鼠,还有更多船员病倒。发热引起脖子肿胀、身上起疱;皮肤发红,有些地方还变黑。有人死去,其中包括那名军官。船长临时停靠拉古萨,招募替补船员,挑选了自己并不认识的水手。船员的疲惫与猜疑,为疾病的传播增添了另一重人间代价。

航程继续经过更多港口,包括那不勒斯、巴塞罗那、加的斯、波尔图和拉罗谢尔,随后驶向康沃尔和伦敦。途中又有更多船员丧生。船抵达伦敦时,只剩下五名船员。死猫被扔进地中海,船上幸存的猫和船舱男孩则分别与货物一道抵达。船员、动物和货物各自散落的命运,使这艘船与其说是一个单独的容器,不如说是多条交错路线的集合。

货物将风险带往内陆

船上的货物中,有一批玻璃珠,是那位大师级玻璃匠受伤前在穆拉诺制成的。航行期间,猫在货舱里睡在装玻璃珠的箱子上。老鼠也在那里被杀死,但货舱鲜少有人进出;猫死后,尸体便留在货物之间。苍蝇从垂死的老鼠身上飞到猫的条纹皮毛上,又飞过木箱,落到垫护玻璃珠的作坊破布上。因此,这批货物除了一只曾在拉古萨从猴子身上转移到玻璃匠袖子上的跳蚤所构成的那条具体传播链之外,还携带着另一条由动物介导的传播链。

货物抵达伦敦后,逐渐分发给商人——香料、布料、咖啡和其他货物进入贸易流通,而玻璃珠则踏上自身更为缓慢的旅程。箱子在仓库货架上放了将近一个月。大多数箱子被送往什鲁斯伯里、约克和牛津等地。最小的那只箱子仍裹着威尼斯破布,在邮驿站又等了一周,之后一名信使才骑马带它前往沃里克郡。

两天的骑行将这条传播链延伸到了船只和港口之外。玻璃珠在皮革马鞍袋里轻轻相碰;两颗碎裂,五颗受到无法修复的磕损。与此同时,破布里的跳蚤因在仓库中长时间没有宿主而变得虚弱,如今又有了新的取食机会。它们在马匹和骑手之间移动,也在路上遇见的人们之间辗转,其中包括给骑手牛奶的一名妇人、走近马匹的一个孩子,以及旅店里一名年轻男子。骑手抵达斯特拉特福时,跳蚤已在他上衣的缝线、马鬃、马鞍的针脚、系带,以及包裹玻璃珠的布料中产下虫卵。故事称这些虫卵是那只来自猴子的跳蚤的后代。

玻璃珠抵达朱迪思身边

信使把信件、系带和那只小盒子留给了斯特拉特福城外的一名旅店老板。一名男孩分发信件,一名来自伊夫舍姆的妇人取走系带。玻璃珠盒则沿着另一条路线穿过城镇——还是那名送货男孩,把它送到伊利街的一名女裁缝手中。有人委托她为一位市议员的妻子制作胸衣;那位妻子想要用威尼斯玻璃珠参加丰收宴席,没有这些玻璃珠,衣服便达不到她的期望。这笔订单从那位妇人传到女裁缝,再从女裁缝传到伦敦,最后从伦敦传到威尼斯,而玻璃珠此时才终于抵达。

女裁缝打开小窗口准备收下盒子时,邻家女儿朱迪思走进门来;她常帮女裁缝缝纫、整理彩线和裁布。女裁缝在拆开包装前,先把盒子给她看。这个场景将漫长的远距离传播链带到了朱迪思日常工作的门槛边。疾病并未以某个戏剧性的抵达场面现身;贸易送来的是一个受污染的世界,它藏在一件为制作衣物而订购的物品中,而收下它的人们对之前的旅程一无所知。

偶然构成传染的形态

这条路线取决于一些发生时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玻璃匠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他不在场时别人进行包装、工人选择了破布、船舱男孩奉命上岸、猴子与他接触,以及货物从船上转移到仓库再转运到马背上。没有一个人了解完整的传播链。疾病借助连接遥远地域的同一套日常系统传播——航运、补给、饲养动物、包装、邮递,以及量身定制的衣物。

这一段故事也将延误写成危险的一部分。玻璃珠在伦敦等待,跳蚤在破布里等待;即便船上的动物和船员正在死去,货物仍继续经过港口。故事细致描写彩色玻璃珠、受损的包裹、死猫,以及藏在缝线里的虫卵,使传播过程显得具体而有形,却不为携带它的人们所见。在斯特拉特福,盒子的到达与朱迪思的入门恰好同时发生;地中海与英格兰之间绵延的路线,就此与小说中的家庭生活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