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nes与Judith

哈姆奈特

阿格妮丝与朱迪思——母亲的关怀与保护,是一种由密切关注身体、坚决的母爱,以及明知爱无法使孩子免受伤害所塑造的关系。阿格妮丝一再将关怀化为行动——她检查朱迪思的呼吸和脉搏,在她发烧的夜晚守在身边;双胞胎出生后,她又竭力让那个体形较小、活力较弱的婴儿吃奶并活下去。她的保护既切实又亲密,却也笼罩在预感之中,并被家族已经历的丧失所萦绕。

家庭权威与选择的权利

朱迪思出生之前,阿格妮丝的生活受到他人关于婚姻和家庭安稳的决定所限制。琼以拉丁文教师的父亲欠债、家族地位衰落为由,拒绝了她嫁给这位教师的愿望。琼说阿格妮丝注定要嫁给一位富裕的农夫,并指出阿格妮丝父亲留下的嫁妆也是这桩安排的一部分。阿格妮丝直截了当地拒绝这种未来,坚持说她想嫁给那位教师。这场冲突确立了一种模式,对她日后的母亲身份至关重要——阿格妮丝的依恋不仅是私人的情感,也是她必须在一个声称有权替她作主的家庭结构中捍卫的承诺。

琼试图将阿格妮丝赶出去,使这场冲突公开化。巴塞洛缪出面干预,声称房子是他继承的,因此阿格妮丝可以留下。他的保护并未消除分歧,却让阿格妮丝得以留在家中,而不是任由琼的命令无人质疑。后来,这对夫妇在熟悉的家宅旁安顿下来。巴塞洛缪查看了新居狭窄的房间,才同意交出钥匙;约翰与儿子之间的交谈则紧张而迟疑。由此,阿格妮丝的家和她对孩子们的照料,都在一个仍与她曾经抗拒其权威的家族紧密相连的环境中逐渐成形。

作为身体知识的照料

阿格妮丝对朱迪思的关注,是通过触摸和观察而非远远的安慰表现出来的。她在楼上的房间发现女儿躺在那里,便走近她,观察她的呼吸,然后伸手触碰她。她把手放在朱迪思的额头上,接着检查她的手腕和脸颊。这一连串动作将母亲的担忧呈现为搜集迹象的过程——在弄清出了什么问题之前,阿格妮丝先留意孩子的身体。

当她认出瘟疫的征兆时,这份关注变得更加细致。她摸到朱迪思脉搏不匀,又发现她颈部有肿块,大小约如一枚刚下的鸡蛋。她用指尖轻轻触碰,继而发现孩子腋下还有更多肿块,有的很小,有的则大到撑紧皮肤。诊断并非抽象的恐惧——疾病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就显现在她一直检查的身体上。眼前的景象使阿格妮丝悲痛不已,但她也把自己分成同时作出反应的两部分。一部分哀恸并亲吻朱迪思;另一部分则清点症状、考虑疗法,包括敷药和草药制剂。这种分裂表明,即使恐惧袭来,照料也必须继续。

守护患病的朱迪思

瘟疫在朱迪思身上留下征兆后,阿格妮丝便在屋里四处奔走,搜集能用上的东西并呼喊求助。她整夜守在女儿床边,手里拿着布,坐在地板上。她不起来吃饭或睡觉,玛丽也只能劝她喝下少许水。在玛丽看护下,阿格妮丝浸湿布巾,擦拭朱迪思的额头、手臂和喉咙,轻声对她说话。一遍遍的照料无法保证她康复,却让阿格妮丝在发烧未退的那些时刻始终陪在女儿身边。

朱迪思的状况清楚表明危险迫在眉睫——她颈部的肿块绷得很紧,可能会破裂,她的生命岌岌可危。玛丽从自身经历中认出了眼前这一幕——她曾失去三个女儿,其中两个是新生儿。她看着阿格妮丝握住朱迪思无力的手指,仿佛要把她拴在生命之中,便明白这位母亲想要阻止孩子被夺走的愿望有多么强烈。她的体认将阿格妮丝的守夜置于家族共同的丧亲经历之中。两代女性在床边相遇——玛丽知道母亲或许无法阻止失去亲人,而阿格妮丝仍继续抱着朱迪思、照料她,仿佛每一刻的关怀都还能与死亡抗争。

双胞胎与失去的恐惧

阿格妮丝分娩时,发现生下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婴儿,这使她想象中早已成形的恐惧愈发强烈。朱迪思是较小的那个双胞胎,最初几天能否活下来并不确定。玛丽悄悄走进来,有时会摸摸婴儿的胸口;她也催促约翰为他们施洗。阿格妮丝无法离开床铺,也无法让双手闲下来。她先喂一个孩子,再喂另一个,有时把两个孩子都抱在胸前,让他们的头挨在一起,并用手臂护住他们的身体。

双胞胎之间的差异,使照料的辛劳格外清晰可见。哈姆内特含住乳头后便紧紧吸吮,专注地吃奶。朱迪思被放到乳房前时,有时似乎不知该怎么办,于是阿格妮丝摸摸她的脸颊,轻拍她的下巴,再抚过她的颌部,引她吸吮。她的关怀并非笼统地给予两个孩子同一种爱,而是回应每个婴儿各自的需要。朱迪思的脆弱需要鼓励和反复的身体协助,而阿格妮丝则不断回到喂养两个孩子这件事上。

阿格妮丝的恐惧并未止于最初几天的眼前不确定。她想象死者聚集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外,生者正在屋内,他们把手和脸贴在窗上,试图回来。她无法接受小小的朱迪思可能被留在房间之外、得不到她庇护的可能性。她预感自己只会有两个孩子,这让眼前的危险仿佛已经发生,但她拒绝把它视作定局。她想象自己堵住门,保护苏珊娜、哈姆内特和朱迪思这三个孩子,不让他们受到门外事物的侵害。即使故事清楚表明决心无法掌控所有结果,这份决意仍赋予她的保护以强烈、近乎抗争的姿态。

以陪伴维系的纽带

阿格妮丝与丈夫威廉·莎士比亚之间平常的陪伴与应答,也展现了这段关系。当他从床上问她在哪里时,阿格妮丝回答说她就在这里,仍俯身忙着那包自己的物品。这短暂的一刻让她置身于共同的家庭生活之中;但照料朱迪思的场景,为这个家庭世界赋予了更为鲜明的情感尺度——阿格妮丝在家务、婚姻和母亲身份之间奔忙,同时始终将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

从朱迪思童年时的病痛到婴儿时期,阿格妮丝的照料并非一次性的保护举动,而是持续不断的劳作——触摸、观察、诊断、擦洗、喂养,并拒绝离开床边。这段关系之所以有力量,恰恰是因为它不能消除不确定性。阿格妮丝能够认出瘟疫,明白死亡可能近在咫尺,却仍无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她的保护既切实又不屈——她凭借母亲双手的经验迎向危险,而家族的丧失也提醒她,警醒必须持续,因为安全永远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