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内特与《哈姆雷特》的关系
哈姆奈特哈姆内特与哈姆雷特因一个名字相连。阿格妮丝起初觉得,这个名字仿佛冒犯了儿子的记忆;后来,她又在舞台上看见这个名字有了形体。她还未能理解这层关联,剧目海报就已将它公之于众;随后,演出又使这个名字化为鲜活而痛苦的相似形象。对阿格妮丝而言,这出悲剧并非只是借用了哈姆内特的名字——它通过演员与亡灵,让她寻找多年的孩子重现,也呈现了一位父亲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代替儿子死去。
剧目海报上的名字
琼向阿格妮丝介绍威廉·莎士比亚的新作,说这是一出悲剧,而非喜剧,并把剧目海报递给她。琼以为威廉一定在信中告诉过阿格妮丝剧名,征求过她的同意,或寄给过她一份。琼对这些事情如此确信,使海报的出现格外令人心绪翻涌——她把剧名说成镇上人尽皆知的事,仿佛阿格妮丝早该知道。阿格妮丝从丈夫那里却什么也没听说。
纸上的字迹过了一会儿才显出意义。阿格妮丝看见页首印着威廉的名字,也看见标明作品是一出悲剧的字样;纸页中央,用最大的字印着她儿子的名字。那是哈姆内特受洗时被叫到的名字,刻在他墓上的名字,也是双胞胎出生后、威廉回来把孩子放进她膝头之前,由阿格妮丝选定的名字。剧目海报把这个私密的名字印成公开文字,任人阅读、议论和展示。
阿格妮丝无法调和这两种用法。哈姆内特已经死了将近四年;他是个孩子,不是一出戏,也不是一个角色。在她看来,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具体的、曾经活过又死去的男孩;它出现在伦敦的剧目海报上,起初仿佛是个无法解释的错误。朱迪思探头越过阿格妮丝的肩膀,却不识字;苏珊娜则捏着纸的一角。阿格妮丝的手指颤抖;苏珊娜想拿走海报时,阿格妮丝不肯松手。女儿们把她带离房间,解释说她身体不适。在阿格妮丝来得及理解之前,这一幕先让名字的重现成为一种身体上的震撼。
听见哈姆雷特被说出
演出开始后,阿格妮丝首先通过言语听见这个名字。一名演员说出哈姆雷特,接着台上的男人们反复说起这个名字。阿格妮丝明白,他们似乎在谈论一个死者,一个与亡灵有关的缺席人物。然而,听见陌生人把这个名字赋予一位年迈、死去的国王,并没有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哈姆内特。这个名字被公开说出,加深了她原本就感受到的裂隙——对她而言,名字与承载着儿子一生的孩子并非一回事。
阿格妮丝将威廉的选择视为一种剥夺——他取走了最温柔、最神圣的名字,把它放进一出戏里,仿佛它不过是一串字母。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离开。她想象自己和巴塞洛缪回到斯特拉特福,并写信告诉威廉,他再也不能回家。这种决意离去的念头,标志着她所感受到的裂痕有多深——在她看来,这出戏似乎切断了哈姆内特的名字与她安葬的儿子之间的联系。
演员酷似哈姆内特
阿格妮丝还没来得及离开,一名年轻演员便走了进来。她无法确定他是男孩还是男人;在她看来,他仿佛正处于两者之间。他金色的头发、轻快的步态和不耐烦地摆动脑袋的动作,立刻强烈地触动了她。她放下双手,任披风滑落,目光无法移开。国王称那年轻人哈姆雷特时,阿格妮丝不假思索便接受了这个身份。她寻找儿子已经四年,如今,她在这名演员身上看见了他。
这种认出立刻与阿格妮丝所知的一切相矛盾。哈姆内特已经死去,葬在教堂墓地;眼前的人却活着,几乎已是个男人,就像她的儿子或许会长成的模样。演员说着威廉写下的台词,阿格妮丝却从他的举止中听见哈姆内特的声音。年轻的哈姆雷特听亡灵讲述自己的死因时,头以哈姆内特惯有的方式微微偏斜;遇到一时不明白的事,他也把指关节抵到嘴边。阿格妮丝无法理解,一个从未见过她儿子的演员,怎么会做出这些动作。
她穿过人群向演员们走去时,困惑逐渐转为新的领悟。她明白,威廉教过这名年轻演员如何说话、如何行动,指导过他的下巴该如何倾斜,带他排练,并让他为演出这个角色做好准备。这种相似并非只是阿格妮丝偶然发现的巧合——它是威廉的指导与演员的演绎共同塑造出来的。她想象中的排练让这种认出愈发清晰,因为那些使演员显得像哈姆内特的细节,也正是威廉必定曾经观察、记住并传授给他的。
亡灵、儿子与交换位置
舞台让这个名字的两位可能承担者同时出现。年轻的哈姆雷特活着,而亡灵是一位死去的父亲;在阿格妮丝看来,演出中的人物同时承载着生与死。亡灵有威廉的双手和胡须,说话时也发出威廉的声音。演员像哈姆内特,亡灵则像威廉。因此,这种演出不只是重复一个名字——它让父亲与儿子、活着的躯体与死者处于一种关系之中,映照出阿格妮丝自己的家庭与丧失。
阿格妮丝对这出戏的理解,围绕着这种双重呈现展开。她看出威廉仿佛与哈姆内特交换了位置——通过创作这出悲剧,他把儿子的死亡承担到自己身上,并以戏剧的形式让儿子归来,取代原本应由父亲占据的位置。这是阿格妮丝对演出意义的领悟,并非哈姆内特之死真的被逆转。演员仍然活着,哈姆内特仍然葬在墓中;舞台让阿格妮丝看见儿子或许会长成的模样,亡灵则让威廉扮演了那个悲恸的死去父亲。在这场想象中的交换里,这出戏让父母愿意代孩子受苦的心愿显现出来。
阿格妮丝决定等演出结束后告诉威廉自己领悟到的一切。她想象演员们各自走到舞台上的位置,威廉与那个男孩手牵着手鞠躬,随后观众的掌声渐渐止息,只剩空荡的舞台。威廉仍穿着戏服,穿过观众席向她走来;剧院散场后,两人会相依相守。但这样的和解还未到来。在所叙述的这一刻,阿格妮丝站在舞台边缘,离哈姆雷特和亡灵很近——起初仿佛抹去了哈姆内特的名字,如今成了她认出亡子与丈夫悲痛的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