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德沃普
国王的诅咒摩尔德沃普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象征阴暗地下统治者的意象,也是玛格丽特·波尔等人借以解读亨利八世统治变化的称谓。它将人们对都铎王朝继承、国王与既有宗教权威决裂,以及异议者遭受惩罚的恐惧汇聚于同一个形象之中——一位仿佛在王国可见秩序之下挖掘、从内部改变秩序的统治者。这个意象在传闻、预言、指控和个人悲痛之间变化;它的力量源于一种不确定性——它描述的究竟是怪物、政敌,还是国王本人。
意象与王位继承
摩尔德沃普最初是在王室血脉引发的焦虑中获得政治力量的。亨利八世告诉玛格丽特·波尔,她将抚养英格兰的下一任国王,但人们期待的继承人却在育婴室中猝然夭折。对未来国王的期待,就这样化为失去那个承载着希望的孩子。叙述者将这场死亡与针对约克王朝血脉的一道古老诅咒联系起来,使婴儿的命运显得不只是私人悲剧——它仿佛重演了一种王朝宿命,即继承之事会受到无人能够控制的力量威胁。
凯瑟琳·阿拉贡再次怀孕期间,宫廷的希望也受到同一种脆弱处境的影响。人们设想,若生下儿子,便能让那些称王后软弱或遭受诅咒的人闭嘴,并确保她留在国王身边。这样的期望既关乎家庭,也关乎公众与政治——男性继承人或许还能压过托马斯·沃尔西的影响,并使亨利八世不再关注那些争夺他注意力的女性。怀孕最终未能带来一个存活的孩子,王朝的不稳定依旧存在。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个据说已变成地下生物的统治者,体现了一个仅凭王权本身无法确保继承稳定的王国。
预言与国王的阴影
在关于亡者从古战场复起的故事中,这一意象变得更加明确。传闻称大地受到扰动,约克派的死者重返人间,为他们的公主和教会而战。一则爱德华·普兰塔吉纳特现身于关押政治犯的伦敦塔的报告,将这种令人恐惧的氛围化为一则预言——国王被描述成占据王位的邪恶摩尔德沃普,终将被一条龙、一头狼和一头狮子击败。按照这套传闻中的说法,罗马皇帝、苏格兰人和王国的公主都将成为反抗国王的力量。这只是传闻,并非确证的神示,却为王朝反对势力勾勒出一场即将到来的斗争。
玛格丽特·波尔下令将散布这则故事的人带走并拘禁,还坚持不许任何人再谈论狮子、鼹鼠或火焰般的星辰。她的命令既实际又关乎政治——这类言论可能被视为叛国,任由其传播则可能使复述者陷入危险。然而后来,她在公主的卧室上方看见一颗火焰般的星辰。这样的反差并不能证明预言属实,而是表明,即使是刚刚公开压下这则传闻的人,也很难将那些征兆置之不理。
一位先知又提出了另一种表达同一反抗的说法。她告诉玛格丽特·波尔,自己已经警告过亨利八世——如果他抛弃凯瑟琳·阿拉贡,并假装迎娶另一名女子,他就无法活过这场虚假的婚礼。她称自己的话是上帝的训示,并说国王听了她的话,却没有命令她闭嘴。玛格丽特·波尔回答说,听取劝告并未使他改变既定路线。在这里,摩尔德沃普的阴暗与对一位国王的反抗联系起来——这位国王或许听得到宗教警告,却不改变自己的行为。争论不只是预言能否应验;它还关乎谁有权声称自己代表上帝发言,以及国王是否应当听从那道声音。
威胁之下说出的称谓
在比沙姆修道院,摩尔德沃普成了众人在国王的巡查人员面前、在一个害怕失去家园的社群中说出的指控。人群中一名女子称国王是吞噬国家财富的伪王,并宣称五月不会再来。玛格丽特·波尔没有指出说话者是谁,来访者也没有听见她的话。这一刻的短暂隐秘十分重要——这项指控是在可能使说话者遭受惩罚的场合说出的,而玛格丽特·波尔必须决定是否将它揭发出来。
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向人群保证,即使她保不住修道院,也能保护这里的人,并让他们在巡查继续期间先回家。她的回应并不等于赞同那名女子的话,却区分了保护弱势者与维护修道院机构本身。另一些地方也更广泛地流传着同一意象。在比沙姆度过的圣诞节期间,传统表演避开了有关国王、王后或教宗的故事;人们担心无人能分清什么是真话、什么会被算作叛国。节庆仍在继续,但人们以遥远往昔的安全故事取代了对当下权力的直接议论。因此,摩尔德沃普不只是对亨利八世的描述;它还标示出一种氛围——政治言论已经危险到足以改变日常社群生活。
从政治怪物到凡人国王
玛格丽特·波尔思量亨利八世如何对待安妮·博林时,她心目中的国王形象发生了变化。起初,她无法将自己记忆中那位宫廷情人,与可能下令处死妻子的统治者联系起来。她设想亨利八世被嫉妒和羞耻的怒火吞噬,看着自己年轻的容貌消逝,并害怕别人认为他是一个年老可笑、遭妻子戴绿帽的丈夫。在这种想象中的转变里,黄金王子变成了摩尔德沃普——一位人们熟悉而爱戴的年轻国王,化为阴暗而陌生的存在。
随后,叙述对玛格丽特·波尔的解读作出修正。亨利八世并不像她所猜想的那样悲痛;他正在追求简·西摩,并筹划新的婚姻。这一修正表明,摩尔德沃普不只是悲伤或受伤自尊的象征。它揭示出,玛格丽特·波尔对国王的理解多么容易受到她所期望的情感左右,而国王的行动又多么迅速地打破这种期望。王权显现的并非一种稳定的性格,而是一连串事后才需要他人加以解读的反复变化。
当亨利八世因亨利·菲茨罗伊之死而悲痛,并想起贝西·布朗特的离世,开口询问自己是否遭受了诅咒时,这一意象再次出现。玛格丽特·波尔保持沉默,听他追问为何自己所爱之人都被夺走。在这一幕中,国王本人说出了遭受诅咒的可能性。两种情形形成鲜明对照——在别处,摩尔德沃普是对一位威胁性统治者的称呼;但在这里,亨利八世却是一位试图理解自身丧失的悲伤父亲。他的悲痛并未抹去他的权威,也未消除与其权威相关的伤害;它展现的是,即使国家权力显得无比强大,君主的私人身体与家庭依然脆弱。
当亨利八世被称为“陛下”时,这种矛盾便显露无遗。这个称号宣示了高于旧式称谓的权威;当时他声称自己的地位堪比皇帝,而在他的政治构想中,教宗则被降为罗马的一名代理人。然而,他的侍从必须将他扶上床,他们自己也迟疑着不敢靠近他。宏大的政治称号与依赖他人、深陷悲痛的男子同时出现在这一幕中。摩尔德沃普的力量部分就源于这种不稳定——所谓的怪物也是一位凡人统治者,而他的个人丧失并不能保证王国的未来。
叛乱与意象的余响
北方起义期间,摩尔德沃普成了一个称谓,用以指称国王将控制扩展到宫廷之外的追求。玛格丽特·波尔在乡间听闻人们重建遭毁的修道院,也听说运动正在约克郡蔓延。传闻称,起义已在林肯郡转入地下,而摩尔德沃普国王将穿地搜寻朝圣者,却再也无法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们。这样的语言将政治反抗化为一场关于谁能穿行并支配土地的较量——国王掘地追捕叛乱者,而他们则被想象成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因此,这一意象会随其使用情境而改变。它始于王朝恐惧之中,逐渐获得预言和宗教含义,成为危险的公开指控,最后又伴随着一场反抗王室政策后果的叛乱。它反复出现,并不能证明那些传闻或预言属实;相反,它展现了人们如何理解一个继承、宗教权威和服从界限都尚未确定的统治时期。摩尔德沃普既是王国地下那个想象中的敌人,也是一个称谓,用来表达国王本人已变成这一敌人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