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里斯科人被逐出西班牙后的流亡
堂吉诃德摩里斯科人被逐出西班牙后的流亡,既是政治判决,也是持续的家庭危机——离境使亲人分散到各地,而流离失所者仍与失去的故国相连。里科特的讲述呈现了这项政策所带来的分裂的人声。他接受驱逐的官方理由,同时描述流亡之痛;后来与女儿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重逢,则显示流离失所如何使寻求避难变成又一次分离,直到亲情得以修复。
法令及其备受争议的正当性
里科特告诉桑丘·潘沙,针对他族人的王室法令令他们满怀恐惧。他在期限到来前独自离开村庄,打算为家人寻找安全之处,使他们免于像其他人那样仓促离去。他说,他和摩里斯科人中的长者都把公告视为必须执行的命令,而非空洞的威胁。他的解释将流亡描绘成在压力下早已可预见之事——即使家中并非所有人都被迫离开,家人也必须围绕注定失去家园这一事实作出安排。
里科特并未把遭驱逐的群体描述成全然无辜。他承认有些摩里斯科人笃信基督教,但认为他们人数太少,无法抵消他眼中那些潜伏于国中的敌对者。按他的说法,王室之所以采取行动,是因为群体中的一部分人怀有危险图谋;即使在一些旁观者看来,放逐已算相对温和,仍属正当。他所作的判断,是他回国后向一位基督徒邻人讲述的个人说法;这既没有抹去他所描述的苦难,也不能证明所有流亡者都认同他的看法。矛盾正是其叙述的核心——他可以为政策公开宣称的理由辩护,同时哀悼这一政策的执行给族人和家人造成的伤害。
分离、旅途与家园的意义
里科特离开后,并未直接抵达安定的避难之所。他说自己先去了法国,在那里受到友善接待,之后途经意大利前往德国。他在奥格斯堡附近置办了一所房子,认为当地人享有更大的信仰自由,也较少在意宗教差异。他的行程使流亡成为一场漫长的寻找,寻找可以生活下去的地方,而非一次离开西班牙的单程旅途。
即使找到栖身之处,失去家园仍是决定性的经历。里科特说,摩里斯科人在巴巴里及非洲其他地区原以为会受到欢迎和帮助,却常遭侮辱和虐待。他描述了强烈到难以抗拒的归乡之情——许多懂西班牙语的人都返回了故土,把妻儿留在身后。他自己的故事同样围绕分裂的家庭生活展开——他把妻女留在阿尔及尔,自己则去寻找一个日后能让她们与他团聚的地方。在情感上,西班牙仍是他的天然故国;不过,他也把离开之举说成是对一项他相信必会执行的命令所作的回应。
对里科特而言,回归既是实际行动,也是情感选择。他加入一群途经西班牙前往圣地朝圣的德国朝圣者,打算取回埋在故乡镇外的财物。他计划联系家人,再带她们经由法国港口前往德国。他藏匿的财宝使他得以返程,却无法自行弥合分离造成的裂痕——这趟旅程也是为了寻找妻女、使一家人重聚。
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与再度流离失所
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的讲述,揭示了同一场流亡中的另一条道路。她出生于摩里斯科人家庭,自述从小受基督教教养;尽管她表明自己的信仰并希望留下,两位叔父还是把她带到了巴巴里。她的父亲早已离开西班牙,到国外寻求避难;她遵从父亲的嘱咐,没有碰他藏起来的财宝。在阿尔及尔,她向国王透露财宝的地点,并解释说,只要允许她返回西班牙,便可以取回财宝。因此,这个家庭的分离使她夹在亲人、相互冲突的权力主张,以及原本要供他们未来生活之用的藏匿财物之间。
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还讲述了唐·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如何选择陪她流亡——他加入摩里斯科旅人之中,并与她的叔父结交。在阿尔及尔,国王对唐·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外貌的关注使他陷入危险。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把他乔装成女人,以保护他;他随后被安置在摩尔妇女之中,而她则被送回西班牙,去取回埋藏的财物。他们的分离并非自愿结束关系,而是流亡处境所造成的后果——这趟或许能取回家庭财产的返程把唐·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留在原地,也使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身陷险境。
当土耳其船员没有遵照命令让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和身穿基督徒服饰的改宗者上岸,反而沿岸追逐战利品时,计划进一步受阻。与西班牙军队发生冲突后,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被带到军官面前,双手受缚,等待裁决。她解释自己是基督徒,并无意发动袭击;她的讲述使这场遭遇不再只是表面上的冒犯,而显露为一名流离失所的女子陷入困境——她的返乡使命出了差错。巴塞罗那总督随即下令解除她的束缚,听完讲述后深受触动的将军则饶了她。
重逢与无法完全复原的局面
里科特乔装成朝圣者回到西班牙,随一群德国朝圣者同行,寻找女儿并取回自己埋藏的财宝。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讲完后,他认出了她,并表明自己是她的父亲。她拥抱了他;相比找到女儿,他寻回的财宝已不再重要。他们彼此相认,短暂地扭转了流亡所造成的离散——父女终于重逢,尽管一家人的分离尚未彻底解决。
桑丘·潘沙证实自己认识里科特,也确认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确是他的女儿,但对里科特所述的行为与意图不作评判。这一区分很重要——个人之间的相认确立了亲属关系,却没有解决更广泛的政治问题,即他们究竟有罪还是无辜。里科特为自己和女儿请求宽恕,说他们从未打算伤害基督徒,也不认同族人遭放逐的那些目的。将军决定饶过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化解的是她眼前的危险,而非流亡这一更广泛的处境。唐·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仍留在阿尔及尔,里科特提出拿出价值两千多达克特金币的珍珠和宝石,资助营救他的计划。因此,这次重逢带来了宽慰,却没有使家庭恢复完整。
叙事意义
这两则相互关联的讲述通过对照呈现流亡,而非给出一个定论。里科特的话语既包含对王室公开宣称的正当理由的接受,也流露出对西班牙的悲痛,以及对摩里斯科人在别处所受待遇的批评。与此同时,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的证词把宗教身份和家庭经历变成个人切身之事,它们决定一个人可以住在哪里、能够陪伴谁,以及她的主张是否会得到相信。叙事并未将两人的经历混为一谈——里科特辗转欧洲各国寻求避难,而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则被带往巴巴里,后来又依照国王索取藏匿财宝的要求所制定的计划返回。
在这两则故事中,回归都并不完整。里科特越境回到西班牙,但妻女不在身边;里科特之女安娜·费利克斯回来了,唐·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却仍与她分离;父女虽已相认,仍须设法营救他。因此,流亡并未随着越过边界而结束,而是以家庭分离、归属未定和团聚遥遥无期的形式延续。寻回的财宝可以资助营救,但在叙事中最珍贵的寻回之物是里科特的女儿——一个人,而非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