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游侠时代的衰落

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对骑士游侠制度衰落的叙述,是在捍卫一种他认为当今时代已经抛弃的道德与实践理想。对他而言,失去的不只是旧习俗的消逝——世人不再承认游侠骑士的功绩——保卫王国、保护少女、救助孤儿与未成年人、惩戒骄横者,并奖赏谦卑者。他以艰苦而无遮蔽的服务对照现代生活的安逸与铺张,同时也显露出他是多么彻底地通过骑士传奇来理解世界。

游侠骑士失去的使命

堂吉诃德将骑士游侠之道描述为一种以援助有需要者、纠正滥用权力为目标的使命。骑士承担起保卫疆土与弱者、纠正骄横者、酬报谦卑者的责任。按照他的说法,这些职责赋予骑士制度公共价值——由这样的骑士侍奉的君主将得到妥善辅佐,王国也将获得他们的保护。他甚至设想,他们的服务可以为国王省下巨额开支,并使土耳其人气得揪自己的胡须。这番话把切实的防卫承诺与击败强敌的英雄式快意结合起来。

这一理想也解释了堂吉诃德为何拒绝被视为宫廷骑士,仿佛可以取代游侠骑士。他把宫廷骑士与游侠骑士区别开来——前者只需研究地图,便能在不离开房间、不经受酷热、严寒、饥饿或干渴的情况下周游世界;后者则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地。对游侠骑士而言,知识是在路途中、在经受风吹日晒时获得的;他们遭遇的是真实形态的敌人,而非图画中的形象。他们的身份建立在行动与风险之上,而不只是一项头衔或一个宫廷席位。

当今时代作为其对立面

堂吉诃德对当代骑士的描绘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比。在他期待听见锁子甲声响、看到锁子甲身影的地方,听到的却是锦缎、织金锦和华贵织物的窸窣声。他们不再全副武装地露宿野外,任凭天气侵袭;也不再把脚搁在马镫里、以长矛支撑身体休息。对他而言,衣着与姿态的对照就是证据,说明更深层次的颠倒已经发生——装饰性的外表取代了身体上的备战状态,自愿承受的艰苦则让位于安逸。

堂吉诃德将这种对立扩展成一份道德衰落清单——懒散战胜了活力,怠惰胜过了勤勉,恶行压倒了美德,傲慢取代了勇气;在武备方面,理论也凌驾于实践之上。这些对照使哀叹更有力量,因为它们把骑士习惯的变化转化成价值观的变化。在他的叙述中,当今时代并非只是比过去少了冒险精神;它颠倒了他据以评判有价值人生的准则。因此,他的叙述是一种充满激情的理想化,而非对历史制度的中立考察——消逝的时代主要通过他希望它体现的美德呈现出来。

界定理想的考验

堂吉诃德通过一段夸张的想象之旅,展现古代骑士的勇气。一名骑士走出森林,穿越荒凉群山,来到一处偏僻而风雨交加的海岸。他在那里发现一艘小船,船上没有船桨、船帆、桅杆或索具,却纵身跃入船中,把自己交给大海。海浪将他托向苍穹,又把他抛入深渊;他顶着狂风奋力前行,竟意外发现自己离出发之处已超过三千里格。登上一片偏远而陌生的土地后,他遇到的冒险事迹值得刻在青铜上,而非羊皮纸上。这一连串经历把无遮蔽的处境、看似不可能的挑战和遥远距离转化为考验,使英雄行动显出其宏大尺度。

当威胁来自巨人时,对胆量的考验同样极端。堂吉诃德想象十个巨大的对手——他们的头触及云层,双腿如高塔,双臂如船桅,双眼像玻璃熔炉般发光。即便他们穿着坚如钻石的铠甲,手持刀剑或钢制狼牙棒,真正的骑士也必须毫无畏惧地向他们进攻,并尽可能将其击败。这些细节进一步拉大了宫廷式旁观与亲身搏斗之间的距离——骑士不会远远打量危险,而是以身体直面危险。堂吉诃德说自己不止一次见过这类武器,仿佛在表明,他所描绘的奇幻规模与亲身经历并不矛盾。

典范与记忆的作用

为说明消逝的骑士秩序能够造就怎样的人,堂吉诃德接连举出一系列典范骑士。阿马迪斯·德·高卢代表美德与英勇;英格兰的帕尔梅林代表审慎;希腊的堂·贝利亚尼斯代表无论击打还是承受击打都无所畏惧;罗兰则代表不可战胜。他还提到提朗特·埃尔·布兰科、希腊的利苏阿尔特、高卢的佩里翁、赫卡尼亚的费利克斯马特、埃斯普兰迪安、色雷斯的堂·西龙希略、罗达蒙特、索布里诺王、雷纳尔多和鲁杰罗;他借助图尔平的《宇宙志》,将鲁杰罗与费拉拉公爵联系起来。这份名单汇集了多种美德,而非只提供一个榜样——礼貌、真诚、审慎、大胆以及直面危险的意愿,都分布在这群被铭记的人物身上。

对堂吉诃德而言,这些人物是骑士制度的光辉与荣耀,也是他希望执行自己计划的那类人。他们的事迹保存了他用来评判当今时代的标准,却也显露出他的辩护如何依赖书籍与代代相传的英雄典范。在一场由某个故事引发的争论中,故事讲述一位自以为是朱庇特的学士,以及一名声称自己是涅普顿的教士,堂吉诃德认为这种类比文不对题,予以驳斥。他说自己既不是水神,也不是精明之人;照他的描述,他所追求的是劝说世人复兴骑士游侠制度兴盛的幸福时代。这个滑稽故事并没有动摇他的信念。相反,他又回到自己的理想,并把这场玩笑解释为对方未能理解他。

受到质疑的历史与叙事意义

堂吉诃德的侄女质疑他的辩护所依据的前提——她称骑士游侠的历史是虚构,并说即使那些书没有被焚毁,也理应被标为声名狼藉、败坏风气之作。他愤怒的回应表明,衰落同时也是一场关于何为历史、美德与有益读物的争论。他把对骑士传奇的批评视为对骑士本身的冒犯,而侄女则认为那些书是危险的捏造。双方的评判使这一理想悬置于道德追求与文学幻象之间。

这些演说赋予衰落这一概念双重含义。在堂吉诃德的叙述中,现代生活失去了古代骑士赖以发挥价值的活力、勇气与服务精神;而在周围的谈话中,他那些夸张的论证清楚表明,这一理想是由一种旁人并不认同的骑士传奇解读支撑起来的。他对照地图上的宫廷骑士与饱经风霜的游侠骑士,使这种张力具体可见——前者安全地审视世界,后者则声称自己亲身经历世界。因此,骑士游侠制度的衰落既是他对一个衰颓时代的诊断,也是衡量他想象中的身份及其周遭现实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