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伯里一家尝试撰写理查德·阿拉代斯传记
夜与日希尔伯里一家尝试撰写理查德·阿拉代斯传记,是一项承袭而来的文学事业;它日复一日地考验着这个家庭能否将特权、记忆和堆积如山的文稿转化为一部完成的公开著作。对凯瑟琳·希尔伯里而言,这项工作既是对世人应尽的责任,也是一种负担,使她难以摆脱过去的辉煌。传记未能完成,并非因为缺少证据或意愿,而是因为这个家庭无法筛选、编排材料,最终也无法舍弃其中一部分。
起源与家庭责任
凯瑟琳十七八岁时,希尔伯里夫人宣布,在女儿的帮助下,传记很快就会出版。文学报刊刊登了相关消息,凯瑟琳起初也带着自豪和成就感投入工作。然而,等她二十七岁时,这本书仍未完成。它的拖延对她而言,远不只是项目停滞带来的寻常挫折——她觉得,如果一家人连这本书都无法完成,便无权享有自己的优越地位。这部传记原本旨在无可争议地确立她的祖父是一位伟人,并以一部作品为家族承袭的地位提供正当依据。
这项工程也塑造了凯瑟琳对时间和祖辈的感受。她从小听说伟大的作家,并将过去想象成一个庄严的群体,与希尔伯里一家关系密切。家族的任务使她长时间地与逝者为伴——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旧文件,协助编纂一位诗人的生平。这份遗产展现了思想与精神上的卓越典范,却也使现在相形之下显得黯然失色。因此,传记的重要性带有个人代价——这个家庭必须敬重过去,却不能让过去取代凯瑟琳正努力过着的生活。
材料充足,却没有成形的叙述
障碍并非缺少资料来源。书架和箱子里塞满了希尔伯里夫人视为珍贵的材料,包括字迹密密麻麻的手稿,以及涉及有趣人物私生活的文件。希尔伯里夫人对自己所写的那个时代也有异常鲜明的感受。她能让旧日的文字仿佛有了形体,写作时也十分流畅,常常一早便写满一页。然而,她的写作只是短暂而断续地迸发,并非持续连贯地推进。她在房间里拿着掸子踱步时,或许会突然找到恰当的措辞,带着狂喜屏息疾书片刻,随后又回去擦拭书本。
这些灵光乍现的时刻带来了精彩篇章,却没有造就一部稳定成形的传记。希尔伯里夫人的文字时而照亮主题,难以预料,宛如广阔原野上闪烁的鬼火。凯瑟琳能够把手稿页整理齐整,却无法让诗人的十六岁自然接续他的十五岁,形成连贯的叙述。她按顺序读这些段落时,会感到一阵眩晕——逝者仿佛挤满了房间,手稿却没有明确说明应当如何将各个片段编成一本书。
每逢筛选材料需要作出希尔伯里夫人宁愿拖延的决定,困难便尤为突出。她无法确定应当向公众透露多少诗人与妻子分居的情况。她为两种说法都写了段落,两者都喜欢,却不忍舍弃任何一种。因此,真相问题深植于实际的写作过程之中——保留每个版本可以避免立即作出选择,却使传记无法决定自己能够负责任地陈述什么。
凯瑟琳试图建立秩序
拉尔夫·丹纳姆来访前不久,凯瑟琳决定试一试严格的规矩能否改变母亲的写作习惯。她提议两人每天早上十点在各自的桌前坐下,目光始终停留在纸上,除了整点时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外,不要交谈。她估算,只要坚持一年,这部传记必定能够完成。这个提议把一项规模庞大、充满情感纠葛的工程变成了一张时间表;凯瑟琳向母亲提出计划时十分自信,仿佛只要制度设计妥当,大部分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希尔伯里夫人热情地接受了这个方案,称赞凯瑟琳精于办事,并开始设想完工后该如何庆祝。她的回应充满亲情,却也显露出赞同计划与贯彻计划之间的落差——就连庆祝的设想也很快成了自由联想的又一次契机。这项工程反复出现的模式已然显现。凯瑟琳试图明确安排时间、先后次序和责任;希尔伯里夫人则以生动热烈的兴致回应,却未必能因此持续推进工作。
凯瑟琳检查自己整理好的手稿时,杂乱状况清楚地表明,必须作出编辑取舍。开头部分有好几个气势十足的版本,其中一些尚未写完,希尔伯里夫人认为十分钟就能把它们拼补成篇。一段优美地描写阿拉代斯一家旧居的文字——更确切地说,是描写萨福克郡春日的文字——并非故事不可或缺的内容。凯瑟琳已按顺序编排了一系列姓名和日期,从诗人的出生叙述到他九岁为止。此后,拟定的结构开始瓦解——一位老妇人的回忆被搁置一旁,希尔伯里先生关于当代诗歌的学术性概述则被认为过于单薄,太像课堂讲稿。
接下来的部分讲述诗人的青年时期,又带出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应当隐去还是揭示他的情感经历。一叠厚厚的材料被放到书架上,以待日后斟酌。其他年份则完全消失,因为希尔伯里夫人不喜欢那个时期,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童年的回忆中。剩余材料从二十页有关诗人帽子品味的文字,跳到一篇关于当代瓷器的论文、一则以错过火车告终的乡间出游记述,以及若干与名人相遇的片段;这些片段似乎一部分出于想象,一部分又确有其事。此外,数千封信件和老友的回忆也必须找地方安置,部分原因是若将它们排除在外,可能会伤害提供材料者的感情。后来的传记也出现了一些希尔伯里一家觉得有责任纠正的错误,这同样需要详细的研究和通信往来。因此,这项工作不只是搜集回忆,还要辨别相关性与情感因素、证据与不确定的回忆,以及叙述与材料堆积。
与逝者为伴的代价
传记的混乱成了压在凯瑟琳自己生活上的重担。有时她觉得自己几乎被文稿压垮;有时她则认为,若要活下去,就必须摆脱过去。在逝者的材料中度过一个上午之后,现在会显得单薄而逊色。问题不仅在于书仍未完成,还在于它未竟的状态让祖辈的记忆占据了原本可以用来塑造当下经历的空间。
凯瑟琳的性情使她善于整理事务,却不适合轻松地与人合作写作。她不喜欢措辞,甚至在交谈时也不愿表达自己;母亲生活中占据很大部分的反复自省与精心雕琢的语言,对她而言并非自然而然。家人把她的沉默视为办事能力。从小她便料理膳食、仆役、账单、钟表和鲜花,也给予母亲劝慰与支持。这些责任使她成为家中不可或缺的人,却没有赋予她在传记中的作者声音。她所做的大多是维持手稿周围的秩序,却无法治愈手稿本身根深蒂固的混乱。
这项实际劳动本身相当繁重。凯瑟琳不只是整理文件的助手——她帮助维持母亲能够写作的条件,也让家宅显得井然有序、和睦融洽。她的本领支撑着可见的写作工作,却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与生俱来的家务才能。因此,这本书未能完成,揭示了这项工程核心的一种矛盾——一个自认有责任向世人献上一部重要传记的家庭,依赖凯瑟琳自律却鲜少被认可的劳动;然而手稿依然受制于执笔者较为散漫的习惯。
意义与未决的结局
这部传记处在祖辈的伟大与当下责任的交汇处。完成传记被视为希尔伯里一家配得上其地位所带来的种种优越条件的证明,而家中丰富的文献似乎也让人相信,撰写一部权威的生平记述近在眼前。然而,这些文件不会自行排列成一生。每添一份材料,便多出一项编辑负担;每遇到一个棘手的真相,都可以通过保留多个版本或暂且搁置一叠材料来推迟处理。
这项工程也具体呈现了小说中记忆中的人生与亲身经历的人生之间的对照。希尔伯里夫人的才华使过去鲜活生动,凯瑟琳的组织能力则试图为这份鲜活安排次序;但这两种本领单独来看,都无法写成完整的书。留下的是一段既过于丰盛又并不完整的历史——信件、回忆和精彩篇章丰富,却始终没有定论,无法确定哪些内容应当收录,哪些又必须舍弃。所述情节表明,这项工程长期未能完成,并给凯瑟琳带来代价,却没有展现这部传记最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