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布登布洛克的葬礼
布登勃洛克一家托马斯·布登布洛克的葬礼将这位家族参议员兼家主之死变成一场隆重的公共仪式,把市民荣誉与将他安葬于家族墓穴的私人举动结合起来。送葬队伍将他精心营造的地位具象呈现;但葬礼结束后仍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心不在焉的同父异母兄弟克里斯蒂安,以及沉默寡言的年幼儿子约翰(汉诺)——使这种延续的表象显得脆弱。鲜花、官服、家族记忆和代代相传的经商责任格言,都围绕着这个男人聚拢;他精心维护的公众形象,却无法让人确定他的家族将走向何方。
准备葬礼与公众哀悼
托马斯被安置在清空的客厅里,身着白衣,覆以白色丝绸,躺在棺内的白色丝绸枕头上。屋内摆满鲜花——晚香玉和紫罗兰散发着浓郁的混合香气,花圈、花篮和花束则沿墙摆放,也铺在棺罩上。枝形银烛台围成半圆,环绕着置于黑色皱布覆盖的基座上的丹麦雕塑家托瓦尔森所作的基督像。陈设一丝不苟,但死亡仍在肉体上清晰可见——托马斯的脸上有擦伤,鼻子也严重淤青。他的头发和小胡子被整理成生前的样子,交叠的双手之间放着一枚象牙十字架。
他的妹妹佩尔马内德夫人承担了许多丧事安排。她监督吊唁活动,接待来访者,朗读报纸上悼念哥哥的文章,与人商议葬礼事宜,并安排办公室和仓库的人前来告别。来访者的反应并不都像她想象的那般感人——仓库工人排队经过,起初对陈设感到惊讶,随后愈发厌倦,烦躁地摆弄帽子,然后离开。她宁愿相信,有些人离开时胡须上还挂着泪水。她充满感情的解读与工人们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形成对照,也使哀悼本身成为围绕托马斯遗体上演的一场表演。
临近下葬时,金属棺木被封好,覆上鲜花,烛火点燃,宅邸里挤满了吊唁者。普林斯海姆牧师站在棺首。一名受雇的男管家应付着拥挤的房间,引导身穿制服的税务局公务员和穿着工作服的运粮工人,前往走廊里尚有空处的地方。官员、商号工人、家族成员和市民汇集一堂,显示出前来悼念托马斯的公众阵容之广。
送葬队伍
普林斯海姆牧师沉稳的声音响彻宅邸,他站在基督像旁致辞。屋外,一辆四马灵车停候在冬日天空下,后面是一长列马车,一直延伸到河边。士兵分成两排面向大门站立,步枪垂在身侧;冯·特罗塔中尉站在队伍前列,手臂上架着出鞘的军刀。围观者聚集在街上,也从周围房屋的窗户向外张望。因此,这场葬礼既是家族告别,也是借由宗教仪式、军事仪仗和公众注视组织起来的市民盛典。
中尉一声令下,士兵们以清脆的声响举枪致敬;棺木抬出时,他放下军刀。四名身穿黑外套、戴三角帽的男子将棺木抬过前门。风吹散了花香,吹动灵车上的黑色羽饰,掀起马鬃,也扯动车夫帽上的黑缎带;缓缓飘落的雪花开始落下。灵车的马匹披着黑色帷布,露出躁动不安的眼睛。四名黑衣马夫牵引着马车启程后,军人跟在后面,马车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克里斯蒂安与牧师同乘第一辆马车;小约翰则与来自汉堡的亲戚乘坐第二辆。旗帜降至半旗,送葬队伍庄严地穿过街道,公务员和运粮工人步行相随。
安葬于家族墓穴
吊唁者跟着棺木穿过墓园,经过十字架、雕像、小礼拜堂和光秃秃的垂柳,前往布登布洛克家族墓穴。那里有仪仗队等候,再次举枪致敬;灌木丛后传来低沉而沉重的哀乐节奏。刻有家族徽章的巨大石盖已被推开。镇上富有而卓越的男子聚集在无叶树林边缘,注视托马斯被放入砖砌墓穴,与父母合葬。议员们可凭白手套和白领带辨认;他们身后站着公务员、运粮工人、办公室职员和仓库工人。家族墓穴将这座城镇不同社会阶层的人聚集到同一场下葬仪式周围。
音乐停止后,普林斯海姆牧师为葬礼祝祷。随后,吊唁者排队与死者的兄弟和儿子握手。这个最后的仪式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死者转向留下的人,把克里斯蒂安和约翰呈现为接受公众慰问的在世亲属,也暗示他们是家族的下一代。然而,两人似乎都无法自在地承担仪式赋予的角色。克里斯蒂安以半心不在焉、半觉尴尬的神情逐一接受吊唁;每逢庄重场合,他总是这副表情。约翰穿着一件钉有金色纽扣的厚重水手短大衣,低垂着蒙有蓝影的眼睛,迎风歪着头;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也始终没有直视任何人。
家族记忆与继承问题
葬礼对外公开的纪念,与家族长期保存往事的习惯相互呼应。布登布洛克家族文件包括母亲写给远方儿子的旧信、市民身份证明、保险单、诗歌、商业信函,以及出生、疾病和旅行的记录。家族编年簿和世系簿将这些文件整理成一份代代相传的记录。托尼读着编年簿中自己的经历,认为即便是寻常小事也值得保存,并设想自己是一个肩负塑造家族历史使命的环节。葬礼同样将个人一生视作延续中的家族故事的一部分,但聚集于此的人们无法让这种延续变得确凿无疑。
商号百年庆典上,一块镶框纪念牌将四代业主置于一穗金色麦穗之下,上面刻着1768年和1868年,以及一条代代相传的经商格言。托马斯端详着纪念牌,并谈到安睡一夜的价值。那场庆典将肖像、商业身份和家族传承凝于一物;如今,他的葬礼则在这位承载家族遗产的人周围聚集起各项公众荣誉。然而,儿子在墓旁的处境使无缝接续的图景变得复杂。后来,约翰在家族文件中发现摊开的世系簿,便在自己名字下方划了两道线。这一举动并非葬礼的一部分,却为墓地下葬时看似连贯的场景补上了鲜明而严峻的后续映照——家族可以保存姓氏和仪式,却无法确保世系延续。
葬礼的规模让全镇都看得出托马斯举足轻重——从降半旗和军事仪仗,到绵延的送葬队伍和挤满人的墓园,处处如此。然而,葬礼最后的画面却没有那么笃定。棺木将托马斯送入墓穴,与他的父母相伴;克里斯蒂安和约翰则留在人世,接受吊唁,却无法将仪式所表达的公众敬意转化为关于家族未来的答案。这场仪式纪念了一个显赫的人生,并将其置于家族世系之中;幸存亲属低垂沉郁的姿态,却使家族世系的前景仍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