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建造菲舍尔格鲁贝新宅

布登勃洛克一家

托马斯·布登布洛克在菲舍尔格鲁贝建造新宅,既是家族居住空间的扩展,也是对其繁荣的一次公开展示。托马斯把新宅设想为摆脱往日积累痕迹、重新开始的机会;最终建成的红砖宅邸成为城中的瞩目景象、家族生活的场所,也成为一种象征——其宏伟本身并不能保证内心安宁。

动机与地点

1863年夏,托马斯想建造一座宏伟宅邸,既源于内心不安,也出于实际需要。他当时的住宅已经足以容纳妻子、儿子和仆人,他担心这项工程可能会沦为毫无意义的奢侈。然而,彻底改变环境能让他感到自己焕然一新、重获力量。他也有意留下印记,尽管他不愿把这一计划简单归结为虚荣。

他选中了菲舍尔格鲁贝低处的一块大地皮。地皮上的房子是一幢年久失修的灰色旧屋;住在那里的老年屋主独自生活,在去世后不久,房屋便挂牌出售。托马斯前往码头途中查看了这处地点。周围的街景由坚实的中产阶级住宅构成,房屋带有山墙,路对面还有一家朴素的花店;这一环境让他觉得此处符合家族的市民身份。新宅将在这个体面的街区中彰显特色,而不是远离城镇。

托马斯估算了可能的花费,认为自己负担得起,不至于给财力造成过大压力。不过,这一决定仍伴有不确定性——他渴望更新自我的愿望十分强烈,同时也寻求外界的认可,以确认这项计划合理。因此,这座宅邸从一开始便是一项实用工程,同时交织着雄心、自我安慰,以及重塑外在生活的愿望。

设计、建造与公开庆典

托马斯很快着手实施计划。他买下了菲舍尔格鲁贝的地皮,而经纪人戈施则积极促成布赖特街旧宅的出售。斯特凡·基斯滕梅克的家庭正在扩大,他与兄弟经营的红酒生意也很兴旺,因此提出购买旧宅。福伊特先生负责施工。每逢星期四,图纸展开后,家人便能查看未来的住所;起初,它只存在于设计图上——一面漂亮的砖砌正立面、一扇由石灰岩女像柱支撑的大凸窗,以及一座平屋顶。克洛蒂尔德设想着在屋顶享用下午茶和蛋糕,已经把这座纪念性建筑融入熟悉的家庭日常。

搬迁也重新安排了家族的工作场所和家务布局。托马斯打算把办公室迁到菲舍尔格鲁贝,使孟街宅邸的底层房间空出来;市立火灾保险公司同意租用这些房间。因此,新宅不只是家族住宅,也属于商业、房产和居住空间整体调整的一部分。

秋天,灰色旧墙被拆除;整个冬天,新宅都在宽敞的地窖之上逐渐建成。工程进展成了城里人谈论的话题。邻居们从窗户向外观看,猜测何时要架起屋顶,并把预计建成的新宅与本地区最好的房屋相比较。人们赞叹之余,也议论开销,并想起老参议不会允许如此奢侈的做法。因此,这座建筑具有双重的社会意义——它见证了托马斯的地位与进取心,同时也引来审视,让人比较他的作风与上一代人的克制之间有多大差异。

架屋顶时举行了庆典。泥瓦匠师傅在平屋顶上致辞,随后把一瓶香槟抛过肩头;旗帜在玫瑰、常青枝叶和缎带编成的花环上方飘扬。工人们在附近的旅店受到款待,享用了啤酒、三明治和雪茄。托马斯、格尔达和儿子汉诺穿行其间,接受众人向参议致敬时发出的欢呼。这场仪式让建筑施工成为全城共同参与的庆典,把家族的私人投资与城镇的劳动及认可联系起来。

作为社交舞台的宅邸

宅邸引人注目的外观,与其内部宽敞、讲究品味的布局相得益彰。二楼的风景厅里,墙上绘着色调淡雅的田园景色,与地毯、黄色软垫家具和丝绸窗帘彼此协调。一架簧风琴正对着一张饰有金色细节的圆桌;乐器上放着一个长笛盒,沙发对面则摆着一张纤巧的写字柜,上面堆满装饰品。折叠门将房间与餐厅连通,华饰铁炉的炉门后火光闪烁。这些陈设使房间成为家庭与社交生活的场所,让音乐、陈设展示和日常交谈共处一室。

宅邸也让日常生活中的社会差异变得可见。托尼记得,克勒格外祖父母的乡间别墅比孟街的布登布洛克宅邸更为气派,园地辽阔,仆人众多。在外祖父母家,她可以使唤女仆或管家;回到孟街后,父亲和祖母却提醒她帮忙掸灰,还以勤勉的克洛蒂尔德为榜样。菲舍尔格鲁贝新宅进一步彰显了这个家族支配空间的能力,但它仍属于一个通过家务安排、仆役、装饰和礼仪来体现地位的世界。

托尼如今已是佩尔曼内德夫人;她的一次拜访显示,建筑如何被读作家族象征。搬家约四周后,她穿过铺着冷硬石板的门厅,经过办公室,抬头望向敞开的楼梯井;那里有锻铁装饰、白金两色的柱子和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共同衬托着室内的高度。入口使她切实感受到家族的显赫。然而,她此行肩负着一项悲伤的使命;华美的格局并未让她远离家族的重负,反而引她走向哥哥的办公室。

繁荣、传承与对照

新宅属于家族记录并诠释成功的悠久历史。布登布洛克家族编年簿追溯家族的商业起源,列出世系,并在记载成员生活细节的同时保存有关经商行为的训诫。编年簿反复强调延续,使这座宅邸被纳入继承而来的家族故事——住宅展现了家族当下的兴旺,而编年簿则以世代相传的劳动、继承与责任来衡量这个当下。

真实的繁荣支撑着这份表面上的自信。约翰去世后,家族资产估值约为七十五万库朗马克,不计不动产;尽管此前因破产、政治动荡和遗产分割蒙受损失,仍是如此。然而,托马斯对家族的各项支出使财产始终未能达到一百万这一点耿耿于怀。在这样的财务背景下,新宅既体现了家族拥有的资源,也反映了证明成就的压力。宅邸的规模并不能证明私下的焦虑已经消失;相反,它让可见的成功与内心的安全感之间的距离更加清晰。

家族商号百年庆典时,这种对照更加鲜明。托尼指出,家族文件记载商号创立于1768年7月7日,临近的周年纪念日让托马斯倍感压力。尽管新宅是家族地位引人注目的标志,百年庆典却提醒人们,这份地位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历代先辈的接续,也取决于一家仅凭建筑无法确保未来的商号。宅邸庆祝着家族传承,同时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下一代能否使这种传承延续下去。

因此,这项建造工程改变了家族所处的环境,却没有化解其历史中蕴含的矛盾。托马斯得到了气派的新宅,也获得了与之相伴的公众认可;家族则拥有了容纳日常生活的房间,以及重新安排工作空间的办公室。但同一座建筑也是艰难拜访、继承期望,以及公共展示与私人情感之间张力的舞台。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布登布洛克家族建成了什么,也在于完工的宅邸被要求代表那段更为脆弱的家族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