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1与系统2

系统1与系统2是本书用来组织全书的表达，用于说明两种相互对照但彼此依存的思维模式。系统1指称产生印象、直觉、意图和感受的自动、迅速、联想式活动；系统2指称分配注意力、进行复杂计算、监控行为，并作出许多人体验为有意选择的诸多判断的较慢且费力的活动。关键并不在于心智中确实存在两个字面意义上的内在人物，而在于大量心理生活会自动展开，同时一种要求更高的加工形式会有选择地介入，而且往往是在直觉反应已经出现之后才介入。

定义与起源

系统1与系统2是采用自心理学家基思·斯坦诺维奇和理查德·韦斯特的术语。这个表达为一种心理学家已经考察数十年的区分提供了简明语言——快速思维既包括直觉思维，也包括知觉和记忆的自动运作；慢速思维则涉及需要注意力和努力的受控运作。这一隐喻把两种模式当作具有不同倾向的角色来描述，使本书能够说明它们反复发生的互动，同时不主张任何一个系统都是独立的解剖结构。

系统1自动且迅速地运作，几乎不需要努力，也没有自愿控制感。它使人能够察觉一盏灯亮在桌上，回忆出俄罗斯首都的名称，识别熟悉情境，并对普通刺激作出反应，而无须有意识地逐步完成一连串步骤。它的速度本身并不是缺陷。当相关专业知识可用时，直觉可能非常可靠——国际象棋大师看到复杂局面时，可能立即看出少数几步棋，而且每一步都很强，因为经验已经把这种局面与适当反应联系起来。

系统2把注意力分配给需要努力的心理活动，包括复杂计算。它的运作与能动性、选择和专注有关，也是最容易被认作有意识自我的模式。然而，这一表达也带有一种反讽——专注的系统2经常认可或合理化由系统1产生的观念和感受，随后从记忆中寻找看起来适合表达的解释，并相信自己构造出的故事。

替代与直觉判断

当问题很困难时，两个系统之间的互动尤其重要。如果无法获得专家解决方案，系统1仍可能迅速给出答案，但这个答案可能属于一个更容易且相关的问题，而不是原先提出的问题。一名主管决定是否投资福特公司的股票时，可能在无意识中把问题替换成一个更容易获得答案的问题——他是否喜欢福特汽车。随后，这个较容易的判断便决定了那项困难的决策，而他未必会察觉发生了替代。

这种机制被描述为直觉启发式的本质——面对困难问题时，人们往往改为回答一个更容易的问题。这种替代并不是有意识的策略。它是自动思维自发完成的结果，在审慎推理检查这一反应是否回答了原问题之前，便先提供了一个连贯的回答。因此，系统1不只是偶尔产生印象的来源；它还是许多选择和判断的隐秘作者。

这一表达还保留了快速思维内部一个重要的区分。自动思维既包括专家直觉，也包括启发式直觉，但二者的基础并不相同。国际象棋大师的即时反应，可能反映了在提供有效线索的情境中习得的技能；而主管对福特汽车的偏好，则可能只是一个回答错误问题的易得联想。因此，系统1可能表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胜任力，也可能悄无声息地误导人，具体取决于环境以及其反应背后的经验质量。

协调、冲突与注意力

只要人处于清醒状态，系统1与系统2就都在活动。系统1不断以印象、直觉、意图和感受的形式，为系统2生成建议。当系统2认可某个印象时，它便成为信念；当系统2认可某个冲动时，该冲动便成为自愿行动。在通常情况下，系统2很少修改系统1的建议便接受它们，因此人们通常相信自己的印象，并按照自己的欲望行动。

当系统1遇到困难时，这种平衡会发生变化。如果专家解决方案或启发式答案都没有浮现，心智可能转向更慢、更审慎的加工。当出现系统1无法回答的问题时，系统2会被调动起来，例如面对17×24这一乘法问题时便是如此。当意外发生时，系统2也会被激活——如果某个事件违反了系统1所维持的世界模型，注意力便会骤然增强，人会凝视该事件，记忆则会寻找一种能够使其变得可理解的解释。

大猩猩实验使这种分工变得可见。观看视频的人如果被要求完成一项特定任务，可能无法注意到一只大猩猩穿过篮球场；而没有这项任务的观看者则更可能看见它。看见和定向是系统1的自动功能，但它们依赖于注意力被分配给相关刺激。那些错过大猩猩的人起初确信它并不在那里，这不仅说明人会对显而易见的事物视而不见，也说明人会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毫无察觉。

系统2还会监控行为，并在察觉某个错误即将发生时增加努力。它帮助人在愤怒时保持礼貌，在夜间驾驶时保持警觉，也帮助人抑制一句即将说出口的冒犯性言论。总体模式是不对称的——大多数思维和行动源自系统1，而当事情变得困难时，系统2才会接管，并且通常拥有最后决定权。

隐喻的局限与意义

本书明确提醒读者，这两个系统并不是大脑中真实存在的两个角色。说系统1执行某种运作，意味着这种运作是自动发生的；说系统2被调动，意味着唤醒水平提高、瞳孔扩张、注意力变得集中，并且相关活动得以完成。之所以保留这一隐喻，是因为它为描述原本复杂的过程提供了直观词汇，而不是因为它解决了神经学问题。

它的作用在于让心理冲突与合作变得易于理解。这一表达区分了自动生成与受控认可、快速联想与序列推理，以及不费力的知觉与集中注意力的计算。它还解释了为什么有意识的自信能够与隐蔽的错误并存——系统2可能作出一个判断，却只是在接受、辩护或合理化一个源自别处的建议。

在全书范围内，系统1与系统2与其说是一对固定能力，不如说是一场反复出现的解释性戏剧。系统1提供对世界的第一种解释，也提供行动的第一个冲动。当需要注意力时，系统2会检查、支持、修改或压制这种解释。由于系统1持续活跃，而系统2通常停留在舒适的低努力模式中，自动思维施加的影响超过了日常体验所显示的程度。因此，这一表达既指称本书的核心概念工具，也指称本书的核心警告——心智中最具后果的判断，可能在审慎意识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