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福尔克海默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最初以一个仿佛完全由身材定义的人物形象登场——一名十七岁的学员、一名高年级学生,也是低年级学生口中的传奇人物。然而,小说一再动摇这一形象。这个被视为力量工具的男孩会聆听古典音乐;这个曾被当作第三帝国工具的士兵在黑暗中奋力工作,将他人从废墟中救出;而在战争结束数十年后,他亲自把一封信送到一位阵亡战友的妹妹手中。他的经历围绕着一个区别展开——一个人被迫代表什么,与他选择做什么,并非一回事。
被称为巨人的学员
在舒尔普福塔,弗兰克·福尔克海默首次出现在豪普特曼博士的技术科学办公室里,坐在一张本是为身形小得多的人准备的扶手椅上。他十七岁,体格异常魁梧,身边早已流传着许多故事。低年级学员说,他曾把三个一年级学生顶在头上,带他们渡过一条河;也曾抬起指挥官汽车的后部,好让人把千斤顶塞进去。另一些传闻则把他描绘成残酷之人——有人说他徒手捏碎了一名共产党员的气管;也有人说,为了让自己对痛苦变得麻木,他弄瞎了一只流浪狗。这些说法只是传闻,并非经证实的行为,但它们的极端程度有助于解释围绕他形成的传奇。即使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他前臂上的血管仍清晰凸显,使他的力量几乎像一种象征。
这个传奇并未涵盖他的全部。当豪普特曼博士不在柏林时,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有时会把一台格伦迪希电子管收音机带进博士的办公室,接上短波天线,让音乐充满实验室。他偏爱莫扎特、巴赫和维瓦尔第,尤其喜欢那些感伤的曲子。随后,他靠在承受着他体重的椅子里,听着音乐,眼皮渐渐垂下。这一幕并未抹去那些残酷的传闻,也不能证明传闻为假;相反,它让一种私下的感受力与公众眼中的粗暴形象并置。小说反复呈现的对照,不是力量与软弱,而是用来恐吓人的力量与能够专注倾听的力量。
从校园传奇到士兵
到了圣马洛围城战期间,弗兰克·福尔克海默已是一名在城中防御部队服役的上士。维尔纳·普芬尼希在地下室里操作一台钢壳双向收发机,与楼上的另一台设备、城墙上的防空炮台,以及河口对岸的地下驻军指挥部通信。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来时,低头避开横梁,朝维尔纳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坐进一张金丝绸扶手椅,把步枪横放在他粗壮的大腿上。椅子和武器构成了一幅引人注目的画面——步枪看起来几乎不比警棍大,而持枪的士兵却温和地向维尔纳打招呼。
地下室遭到袭击,四周随之坍塌。维尔纳记得工程兵瓦尔特·贝恩德关上地下室的门;随后,弗兰克·福尔克海默坐在金色扶手椅上,顶灯熄灭,袭击的轰鸣声将他们吞没。后来,弗兰克·福尔克海默的探照灯照亮了毁坏的楼梯间——通往外面的路已变成一团压实的石块、水泥和碎木。他一边搜寻,一边清理瓦砾,在垂落的管道和钢筋间移动;地下室仍在震颤,灰尘从上方落下。他找到维尔纳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手指尖沾上了血。维尔纳坚持说他们必须另找出口,但弗兰克·福尔克海默只能摇头。这个温柔的动作,并没有减轻他们被困的事实。
废墟下的坚持
弗兰克·福尔克海默继续用一截扭曲的钢筋砸开堵塞的楼梯间。他的方法务实,却令人筋疲力尽——他借手电筒察看瓦砾,关掉灯以节省电池,然后在黑暗中继续工作,再回来查看进展。灯光重新亮起时,残骸看上去几乎没有变化。任务艰巨得令人觉得逃出去已不可能;三名幸存者仍被困在受损的天花板下,上方是整座旅馆的重量,还有死者与未爆弹药。
在这种幽闭处境中,弗兰克·福尔克海默说话时反复吐出一句哀求。维尔纳听见他说:“求你。求你。”仿佛这些话未经他意识便脱口而出。叙述将这声音与一个在多年战争后抵达的极限联系起来——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此前所承受的一切,到了这场最终的不公面前,已无法让眼前的处境变得可以忍受。叙述也将他描绘成不只是一个士兵,而是一个工具和命令的执行者。这样的措辞把他的体力置于第三帝国的机器之中;与此同时,被困者求生的需要也为他的行动赋予了新的、迫切的衡量标准——他不只是能够挥舞武器的力量,也是一个努力在废墟中打开通路的人。
最终,维尔纳把收音机和电池带到坐在金色扶手椅上的弗兰克·福尔克海默身边,并把耳机戴到他头上。维尔纳解释说,一段法国广播正在讲述一艘潜艇、一群被困艇员,以及一只卡在螺旋桨里的巨型乌贼。弗兰克·福尔克海默听着,一动不动。后来,静电杂音渐渐化作音乐。他睁大眼睛,听着钢琴音符起伏,然后把耳机递给维尔纳。他催促维尔纳听,并告诉他把灯接到电池上。音乐并不能解决眼前的危险,但它改变了两人在险境中所能听见和做到的事——那个曾让古典音乐充满学校实验室的人,如今借着片刻的聆听,引导同伴去做一件实际的事。
他们脱困后,两人踉踉跄跄地朝城墙掩体走去。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把步枪交给维尔纳,让他先走。维尔纳问他打算做什么,弗兰克·福尔克海默回答:“找吃的。”这段对话简短直接,与此前数小时的努力形成对照。他让维尔纳继续前行,同时点明仍待满足的迫切需求。小说没有把脱困写成一场胜利般的蜕变;两人精疲力竭地走出来,而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最后的指示,是一句关于求生的片语,并非宣言。
被带入和平年代的战争
1974年,弗兰克·福尔克海默五十一岁,住在普福尔茨海姆郊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公寓楼三层。他的公寓有三扇窗,但巷子对面的广告牌占据了主要视野;夜里,四盏电灯照亮了广告牌上的加工肉制品。这一场景把他晚年的生活置于一个边界分明、平凡寻常的环境中,与地下室和校园传奇相去甚远。这里没有叙述他其间的岁月;这些细节只交代了他的年龄、住处和窗外景色。
他再次出现在尤塔·普芬尼希的生活中,是来给她送一封信。弗兰克·福尔克海默说,找到地址后,他请求亲自送信,并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尤塔不愿接过它。她一直试图与战争、埃琳娜夫人以及关于维尔纳·普芬尼希的记忆保持距离,也很少允许自己想起弟弟。弗兰克·福尔克海默的到访让这段被封存的历史再次成为现实——不是通过一番回忆往事的演说,而是通过他带来的信,以及他亲自送信所付出的努力。因此,他在战后的角色虽不显眼,却意义重大——他成了连接维尔纳与尤塔的信使,而尤塔一直努力把这段联系锁在记忆深处。
人物塑造与叙事意义
弗兰克·福尔克海默的性格塑造,是通过公众声誉与具体行动之间的反转完成的。在学校里,传闻把他的身体变成奇观,把他的力量描绘成威胁;他独自聆听莫扎特、巴赫和维瓦尔第,则显露出一种较为安静的感受力,却没有抹去与其传奇相连的暴力。在圣马洛,同样庞大的身躯不再显得只会施加蛮力,而是被用于缓慢清理瓦砾、照料维尔纳的工作。他为维尔纳戴上耳机的举动,将这番劳作与他以往的聆听习惯联系起来;而他决定让维尔纳先走,则让两人的脱困呈现出亲密而务实的面貌。
后来拜访尤塔,使这一模式延续到了战场之外。弗兰克·福尔克海默无法抹去自己的服役经历,也无法让维尔纳复生;现存叙述没有透露信的内容。但它表明,他选择亲自送信。在整部小说中,他的力量本身并未被描写成救赎。它的意义随用途而改变——它可以支撑一个令人畏惧的传奇,可以服务于战时体制,可以清出一条穿越废墟的通道,也可以把一封信送到被留下的人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