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人
所有权战争:谁拥有你?“末人”是本书描绘衰微人类的核心意象——这类人把单纯的生存与舒适置于权力意志之上,接受支配而不予抗争,并不断收缩自己的雄心,直到消费可以冒充幸福。这一概念把对阶级屈从的批判,与尼采式的对照结合起来——一边是消极群众,另一边是与超人相关的自我超越;同时,它也成为对保守派和唐纳德·特朗普支持者的政治描述。
定义与社会位置
“末人”是相对于主人而界定的。奴隶把生存意志置于权力意志之上,而主人则把权力放在首位,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他人的下属。在这种对立中,“末人”缺乏向上抗争所需的力量、雄心与“生命火花”。本书认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数量上足以摧毁百分之一的人并夺走精英拥有的一切,却不愿这样做,因为与支配所带来的风险和残酷相比,他们更偏爱关系、笑声以及受人指引时相对轻松的生活。
这种屈从不只被视为外部强加的状态,也被视为对主人的主动渴望。据称,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希望由他人控制自己的生活、塑造自己的命运;他们没有足够的狠劲,无法在通往顶层的路上踩过其他人的身体。在本书有意采取的严厉表述中,他们是“天生的奴隶”,被归入弗里德里希·尼采所憎恨的末人,而不是他所赞赏的超人。因此,他们的从属地位有助于解释百分之一为何能够存续——统治少数之所以能够治理,是因为多数接受统治。
消费与制造出来的幸福
“末人”视野的缩减,在消费资本主义中表现得最为具体。乔治·卡林关于房屋是一堆有遮盖物品的喜剧,提供了这一意象——人们需要一个地方放置自己的东西,把东西锁起来防盗,最终又因为没有空间容纳更多物品而搬进更大的房子。本书把这一循环解释为保守派的生活方式——财产所有权与物质地位象征取代了更宏大的目标。
“末人”并非只是拥有物品;物品占有组织了其存在。房屋变成储藏系统,而离开家去获取更多东西,则把消费变成自我重复的程序。这就是本书把尼采的末人与右翼消费资本家联系起来的原因。他们表面上的自由被收窄为商品选择,例如在一种颜色的苹果手机与另一种颜色之间作出选择;与此同时,把人类从“卑贱金属”变成“黄金”的可能性却遭到忽视。针对经过优化的个人消费,本书提出一种经过优化的人类状态,在其中每个人,而不只是所有权阶级,都能够得到充分发展。
政治选择与阶级幻觉
这一概念成为一种明确的政治二元选择:“末人”选择资本主义民主,而超人选择贤能政治。资本主义民主被呈现为这样一种制度——多数接受精英统治,并被制造出来的分裂转移注意力。本书坚持认为,精英只有一个,即百分之一或所有权阶级,尽管政治话语把自由派精英与保守派精英呈现为彼此分离的力量。
唐纳德·特朗普被用作“末人”政治混乱的最清晰例子。作为亿万富豪财阀精英的一员,他被描述为说服了数千万右翼支持者,使他们相信他是政治精英的敌人。本书认为,这一说法依赖于把特朗普所代表的经济精英,与其支持者反对的自由派政治精英和媒体精英分开。因而,这种表面冲突被视为一场表演,维护着所有权阶级潜在的权力。
同样的结构也出现在关于伯尼·桑德斯的讨论中——他观察到,特朗普吸引了那些觉得自己被经济精英和政治精英抛弃的人。按照本书的叙述,这种不满是真实的,但其方向遭到了操纵——人们没有联合起来反对唯一的统治阶级,反而面对着一大串令人困惑的敌人,包括保守派、自由派、政治、经济、媒体、企业、文化以及其他精英。这种敌人的倍增被称为分而治之。“末人”的政治弱点,在于接受相互竞争的精英这一景象,而不是认清其背后的共同阶级利益。
保守派的反抗
“末人”所谓反抗精英,进一步暴露为反抗那些被置于其下方的人。据称,保守派并不反对受富有精英统治,只要该精英维护他们相对于非白人的较高地位。唐纳德·特朗普关于限制边境、修建一堵墙、强化警察权力以及回到早期种族秩序的诉求,被解释为暗号,承诺恢复白人相对于黑人、西班牙裔、同性恋者和女性的地位。
这产生的是奴役内部的等级,而不是逃离奴役。特朗普的支持者被描述为精英的热烈捍卫者,而不是其反对者;他们的政治要求不是废除财阀统治,而是与较低等级群体平起平坐,或凌驾于他们之上。本书把这称为保守派奴隶起义——不是反抗主人的起义,而是一个奴隶群体试图支配其他奴隶的行动。由于在财阀精英仍掌权时,不可能存在机会平等的贤能政治,“末人”对财富的赞赏,直接阻碍了他可能声称渴望的社会变革。
尼采式意象与叙事功能
本书通过引用弗里德里希·尼采的一段话,呈现了最完整的“末人”形象。“末人”询问爱、创造、渴望和星辰是什么,随后眨眼。地球已经变小;“末人”把一切都变小,寻求温暖,保护健康,并在白天和夜晚接受微小的快乐。最重要的是,末人声称自己发明了幸福,然后眨眼。
反复眨眼是这一形象的标志性动作。它标志着理解能力的失败:“末人”遇到人类最宏大的问题,却无法持续关注这些问题。伟大被缩减为舒适,创造被缩减为占有,幸福被缩减为一种可以管理的日常产品。本书把这一意象延伸到无政府资本主义自由意志主义者身上,将他们描绘成渺小、蹦跳的生物——他们害怕与大国家相关的“大梦想”,要求小政府和小国家,并且拥有更小的雄心。
唐纳德·特朗普最终也被纳入这一意象。他的梦想通过特朗普大厦、金色装饰、塑料般的妻子和家庭、一座承载其金色姓名的玻璃与塑料摩天大楼,以及一个把自己想象成金色且卓越非凡的塑料般民族来表现。这一意象有意包含矛盾:“末人”把精英消费的闪耀误认为永生,却在精神上仍然衰微。因此,这一概念构成了本书的总体对照——一边是发明了微小幸福的人类,另一边是愿意追求知识、权力以及人类潜能转化的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