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埃政府
日瓦戈医生苏维埃政府并非通过单一的机构画像呈现,而是通过其决策如何介入家庭、旅途、工作与政治危险之中展现出来。在小说里,权力可以把私人房间改作公共住处,组织分配短缺物资与劳动力,并镇压异议;与此同时,当某项临时政治安排符合其眼前利益时,它也会予以容忍。
日常生活中的权力
政府的存在,体现在家庭空间意义的改变上。日瓦戈一家将底层的一部分让给农业学院使用时,这一变化被冠以“居住面积”这一新的行政术语。图书馆、植物标本室和种子标本占用了原本属于私人住宅的房间;重新分配空间的理由,既包括大宅难以供暖,也包括机构需要场所。术语的变化,让人们在日常交谈中听见了政治变革。
同一种权力更具强制性的一面,体现在把一所大宅改建为外地代表招待所的提议中。会上有人宣布,这栋楼将改作蒂维尔津招待所,劳动者则要另行安置,其他住户有一年时间寻找住处。此言引发了人群的喊声,有人说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劳动者,也有人抱怨说驱逐被伪装成了民族歧视。主持会议的官员否认这种说法,坚持称无论住户属于哪个民族,都会被驱逐。这一幕展现了行政权力如何规定建筑物的用途,以及人们可以用何种说法质疑对他们居所的剥夺。
匮乏、交换与物资供应
政治秩序也体现在人们能吃什么,以及如何获得燃料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常饭食主要是用水煮的小米、鲱鱼头做的汤,以及以未磨碎的小麦或黑麦做成的粗粥。一位朋友教安东尼娜用临时搭成的荷兰式烤炉烤面包,希望靠卖面包的钱支付给瓷砖炉供暖的费用;这个计划失败了,一家人只得重新使用铁炉,炉子冒烟,却几乎不供暖。
只剩下两根木柴时,安东尼娜便到附近巷子里找卖柴的人。带着农产品的农民在大街上有被捕的风险,因此交易只能小心进行——一名年轻农民把一小雪橇刚砍下、质量低劣的桦木柴拉进院子,换走一面小梳妆镜柜。他把柜子当作礼物送给新娘;两人谈到可能进行的土豆交易时,他还问钢琴要多少钱。家用物品成了可以拿来交易的资源,这场交易把取暖、食物和家当纳入同一种临时拼凑的经济之中。
人们也可以通过官方渠道获得物资。尤里和岳父替一名政府成员做有偿工作,并为最高经济委员会提供咨询后,领到了购买物资的信用票。在西蒙诺夫修道院旁一座旧军用仓库里的配给站,工作人员把面粉、谷物、通心粉、糖、板油、肥皂、火柴和高加索奶酪装进他们的枕套里。他们兴奋的不只是有了食物——两人肩扛麻袋走出地窖时,感到自己的工作发挥了用处,也为自己赢得了家人的感激。这段情节将家庭的随机应变与一种物资分配体系并置;在这个体系中,专业服务可以换来获得必需品的机会。
劳动与政治控制
政府对劳动力的组织,体现在向东行进途中一列由二十三节车厢组成的火车上。水兵占据前部,平民乘客在中部,强制征召的劳工则在后部八节车厢里。大约五百人——其中有律师、股票经纪人、出租车司机、地板打蜡工、澡堂侍者、鞑靼拾荒者、逃出的精神病人、店主和僧侣——被归入同一个政治类别。这种并置揭示了集体标签与其所涵盖的各色人生之间的距离。
在尤里亚京,集中控制造成的后果,通过拉拉对日益恶化局势的讲述展现出来。物资被运往莫斯科,旋即消失在仿佛永无止境的需求之中;当地居民什么也得不到。邮政和客运服务已经停运,火车则被用来运送面包。拉拉将物资短缺和交通中断与民众的抱怨,以及契卡对哪怕轻微不满迹象的暴力镇压联系起来。因此,人们感受到的政府权力不仅是遥远的政策,也体现为行动与通信空间的收缩,以及针对抗议的暴力。
策略性妥协及其限度
小说还描绘了苏维埃政府容忍一种自己并不打算长久维持的安排。科马罗夫斯基告诉尤里,忠于临时政府和已经解散的全俄立宪会议的政治力量,正与曾同红军作战的军队残部一道,在滨海省集结。他们打算建立一个由联合政府执政的远东共和国。据科马罗夫斯基所说,苏维埃政府默许了这一计划,因为红色西伯利亚与外部世界之间有一块缓冲地带,眼下对它有利;按照莫斯科的要求,共产党人将占去半数以上席位,而设想中的下一步则是发动政变,迫使共和国就范。
科马罗夫斯基的说法表明,这种许可是策略性的、有边界的、可以撤销的,并非承认独立的政治自由。拟议中的共和国为他提供了东行的途径,也可能让他找到帮助拉丽莎和斯特列利尼科夫的办法;然而,它的政治空间是在苏维埃政府的批准下存在的,且已笼罩在政府预期将要控制它的行动之下。纵观小说中有关家庭和政治的情节,权力既通过直接干预运作,也通过审慎克制运作——它可以改动一户人家的生活,分配必需品,限制行动,惩罚异议,也可以在更大的战略需要下容许暂时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