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
日瓦戈医生红军是革命政府的武装力量,也是小说中促使政治变革直接显现的主要力量之一。它与白军作战,招募并动员平民,征用资源,并执行革命决策。叙事并未将这些职能写成单一而统一的经历,而是从多个层面展现——伤员被送往医院,疲惫的部队撤出战场,指挥官实施纪律,家庭卷入动员,士兵出现在流离失所的平民之中。红军力量的增长带来军事胜利,但胜利并未恢复日常生活的安全;它伴随着强制、逃离以及政治控制范围的扩大。
军事力量与战时经历
红军的存在首先通过战争带来的物质需求显现。一辆载着两节拖车的卡车将伤员送到莫斯科的一家医院,涌入的伤员使医院空间不堪重负。卢茨克战役后,拥挤情况加剧,伤员挤在走廊和楼梯平台上,并开始影响女病房。战争因此不仅通过来自前线的消息进入城市,也通过医疗护理和医院空间承受的压力进入城市。
在前线,进攻经历通过旁观者的视野与士兵所承受的危险之间的距离呈现出来。安季波夫中尉率领士兵穿过一片开阔地,朝敌方战壕前进。从观察哨望去,前进的部队一次次卧倒,又一次次起身;有人在前进途中中弹倒下,便再也没有站起来。加利乌林用野战望远镜观察,起初误以为德国炮弹爆炸、烟雾遮蔽战场,意味着安季波夫和他的士兵已经阵亡。这段叙述展现了战斗发生时旁观者所知有限——安季波夫阵亡的错误消息源自可怕却不完整的视野,而实际结果是,他的排投降后,他被俘了。
后方的医疗站同样清楚地展现了战斗的后果。经过四天激战,一支伤亡惨重的部队中幸存的士兵撤下战场,短暂休整。与此同时,没有减震装置的弹药车将伤员从战场运到一处受损的林间空地上的急救站。炮火短暂停歇时,人们收集了伤员,其中许多人已经失去知觉。勤务兵用担架把他们卸下来;最危急的伤员将在匆忙包扎后接受手术。附近一名大声叫嚷的军官不断追问炮兵仓库被移到了哪里,这与医生坚持必须救治伤员形成对照。军事后勤仍在医疗工作周围运转,但救治伤员的紧迫工作使医疗护理获得了自身的实际优先性。
纪律、动员与革命权力
红军的作战能力依赖于战场之外的措施。新一轮进攻计划制定之际,革命军事法庭开始设立,最近废除的死刑也为提振士气而恢复。在比留奇,哥萨克包围了第212团的叛乱士兵,吉恩茨站在一堆木料上向聚集的士兵讲话。他诉诸职责与祖国,却遭到冷漠和敌意。士兵们厌倦了战争,也听腻了政治套话;渐渐响起的骚动清楚表明,仅凭正式权威无法赢得他们的认同。吉恩茨提到军事法庭,并威胁说,除非士兵放下武器、交出头目,否则就处以死刑;场面由此从劝说转为强制。
有关村庄因抵制国家要求而遭到打击的叙述,也显示了这种强制力量的触及范围。一名讲话者解释说,下凯尔梅斯遭到炮击,是因为当地居民解散了贫农委员会,拒绝向红军提供马匹,并抵制动员令。这番解释把惩罚归结为一系列违规行为,但其后果十分重大——红军的要求以及当局的应对,将军事力量带入一个农村社区的生活。这一事件表明,战时治理可能把对具体要求的抵制视为武装报复的理由。
动员也将并未服役的民众卷入其中。一列由二十三节车厢组成的列车上,乘客占据前部和中部车厢,劳工征召人员则挤在后部八节车厢里。约有五百名征召人员,他们的背景与职业截然不同。后来,在一次铁路紧急事件中,一名官员提议动用乘客组成的劳工队——约七百人——清理铁路线,同时明确排除水兵和红军士兵,不让他们参加这项工作。这一区别让人看到军事权力如何实际介入平民劳动力的组织——在全国各地旅行的人可以被转变为劳动力,以满足紧急运输需要。
指挥与战役
小说对红军指挥体系的描写,通过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经历变得更加鲜明;他的任命与权力和内战危机紧密相连。短短几个月间,他参与了下凯尔梅斯和乌斯季-涅姆金斯克的行动,镇压抵制征粮的农民,并惩罚劫掠粮食运输队的步兵。他还处理过投奔白军的斯捷潘·拉辛士兵发动的起义,以及一场导致忠诚的指挥官遇害的兵变。每一种情况下,他的做法都被写得迅速而严厉——他出其不意地控制对手,调查、审判、判刑,并坚决执行判决。
人们认为,他的战役控制住了地区性的逃兵风潮,并重组了征兵机构。征兵继续进行,红军的接收站也以极高负荷运转。白军从北方施加的军事压力使局势严峻时,斯特列利尼科夫承担了更广泛的军事、战略和作战职责,他的介入立即产生效果。他的声誉与这种成效密不可分——士兵间流传着“拉兹斯特列利尼科夫”这个绰号,意为“刽子手”,但据称他对此并不在意。因此,小说在展现军事机构恢复秩序的能力时,也展现了它赖以恢复秩序的手段,使纪律与恐怖紧密相连。
红军的壮大也体现在尤里担任军医的游击队队伍不断扩充上。尽管遭受挫折并且时有撤退,各地聚居点的起义者和从敌方逃来的逃兵仍不断壮大这支军队。尤里服役的十八个月里,队伍规模扩大了十倍,达到利贝里乌斯曾在一次地下会议上宣称的规模。队伍扩张增加了对医务人员的需求——冬季有斑疹伤寒,夏季有痢疾,战事重起又带来更多伤员。红军的扩张并非只是抽象的数字;它改变了医生工作的规模,也加重了军中人员承受的压力。
医疗服务与中立的限度
军事医疗工作受一项国际中立规则约束——根据红十字公约,医务人员不得参与交战方的军事行动。尤里的经历显示,在战地维持这项规则有多么困难。一次交战期间,他在森林边缘遭到敌方火力压制。白军穿过一片开阔地发起进攻,他躺在部队的电话兵身旁。进攻者靠近到他能看清面孔时,他发现对方并非一支面目模糊的军队,其中有来自首都的年轻志愿兵,也有从预备役征召来的年长男子。面对战斗的直接威胁,尤里不得不自卫还击,打破了通常界定其医疗职责的中立原则。
这一事件把医生置于制度原则与眼前生存之间。公约将医务人员与战斗区分开来,但与前线相距太近,就使这种区分难以维持。尤里的行为被写成迫于环境,而非职业身份的改变——负责治疗伤员的人短暂地与战斗人员共同承受危险,命运也随之相连。纵观小说,红军的军事行动与医疗行动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揭示了当战斗波及负责减轻其后果的人时,规则所能发挥的作用存在限度。
胜利、流离失所与平民生活
红军的军事胜利并未解决战争造成的流离失所问题。高尔察克部队被击败后,红军主力沿铁路向东追击,另一支部队则迅速赶往尤里逗留的地区。据报道,俄国南部已没有敌军,各路部队正在会合,以清剿后方零散的白军部队。消息标志着决定性的军事逆转,但尤里关心的并非战役本身——他想知道那些家庭在哪里。瓦雷基诺空无一人,幸存居民相信,危险波及村庄后,各家及时离开了。胜利改变了领土的控制者,却不能保证原先生活在那里的人能够安全返回。
战后的情形也使红军成为平民苦难景象的一部分。在一座居民失去家园的城镇里,戈登和杜多罗夫走过白石废墟和正在睡觉的流离失所者——当地居民中有老人、妇女和儿童,也有与部队失散、试图归队的红军士兵。士兵与平民共享同一片无遮蔽的公共空间,尽管缘由各不相同。红军的存在并未简单地恢复秩序;其士兵也可能与部队失散,而平民则承受家园被毁、生活中断所造成的更长久后果。
另一段有关村庄遭到毁坏的叙述中,叙述者描写红军士兵从镇上被派来;此前,有人指控村民,随后发生逮捕和地方审判。士兵被单独安置,并得到酒;夜里房屋起火,火势蔓延到其他房屋。叙述坚称,没有人故意纵火烧毁镇官员的房子,同时也讲述了村民如何逃离,又因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而不再返回。红军士兵也在火灾中丧生,而叙述者的母亲则投冰窟自尽。这一事件没有把村庄的毁灭归结为单一的蓄意行为——指控、逮捕、恐惧、传言、逃离和意外失火交织在一起,红军的到来也成为一场秩序崩溃的一部分;在这场崩溃中,没有任何权威能够保障社区安全。
政治影响力与叙事意义
红军不仅作为战斗力量出现,也是不断变化的政治秩序的武装根基。其士兵和机构卷入动员、征用、军事法庭、镇压抵抗以及打击逃兵等行动。红军的影响力往往通过向社区提出的要求——马匹、新兵、给养、劳力——以及人们抵制这些要求时受到的惩罚来展现。然而,叙事也展现了个别士兵的疲惫、受伤、失散或身处险境,使红军不至于仅仅通过自上而下的命令来呈现。
这种张力塑造了红军在小说中的意义。它强大到足以击败敌人、重组征兵,并使革命权力的影响遍及广大地区,但军事胜利无法消除饥饿、流离失所或恐惧。通过医院、战场、铁路车厢、村庄和临时栖身之处,红军既被展现为政治转型的工具,也是转型带来的混乱的一部分。同一支军队在朝胜利推进的同时,也深入医疗工作的脆弱日常、平民旅途、乡村生活和家庭生存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