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
玛雅弗兰克的人生轨迹将宇宙思索与个人失落联系起来——这个曾设想演化最终会变成一只变形动物的镜像的人,后来发现,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未来,早已随着维拉的怀孕开始了。他从孤立走向陪伴,并未消除对灭绝的恐惧,也未抹去悲痛;它改变的是他必须承受这些的处境。
身份与世界观
弗兰克在叙述者的讲述中发声,他独特的语言将人类的有限生命、漫长的演化时间,以及生命历程中出现过的动物联系在一起。在马拉武种植园度假村,他坐在门廊上喝着酒,望向棕榈树,随后吟诵了一段关于科莫丁走向“永恒灭绝”的沉思。镜中回望的动物看到的不是一个悲伤的灵长类,而是一条被施了魔法的鱼、一只变了形的蟾蜍和一只畸形的蜥蜴;对它而言,世界的终结就是演化漫长旅程的突然终点。这番话让人类的当下显得岌岌可危,而非胜利在望——动物不仅仅是人类悲伤的象征,也是衡量生命形态走过多远、又多么容易消失的尺度。
叙述者原以为弗兰克会这样回应安娜和何塞那些古怪而反复的吟诵,因为弗兰克的话回应了他们的吟诵。然而,门廊上却一片寂静。叙述者觉得自己看见安娜和何塞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两人都没有解释;安娜问起葡萄酒,岔开了话题,众人随后谈起斐济。因此,弗兰克的哲学表达并未立即引发讨论。它的重要性在于,其愿景的迫切感与随后平常的谈话形成了对照。
坦白、离去与丧亲
一名女子向弗兰克坦白,她是个不受欢迎的女儿,遭母亲拒绝。这番坦白将家人的伤害经历带入一场围绕两人能够向彼此透露什么而展开的谈话;弗兰克是她托付这件私事的人。这段叙述没有详细说明他如何回应,也没有为这名女子的过往作出结论,但这次交流将个人遭到遗弃的经历与他对失落更广泛的关切并置。
后来,接待台通知弗兰克,他的车已经到了,约翰便问他要去哪里。弗兰克回答说他要回家,并说明自己从楠迪前往挪威奥斯陆的行程。约翰接着问,几个月后他是否会参加萨拉曼卡会议。这段对话标志着他离开岛屿,并指向未来的一次相聚,但没有进一步交代弗兰克对离开的感受。这份实际的行程安排,与那些展现他和维拉分离及重逢的、更为私密的场景并列。
安娜之死使弗兰克对死亡的思考与另一个人的临终时刻直接相连。何塞告诉他,安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她谈起了科莫丁、埃尔·普拉内塔、她那位在一场致命搏斗后死去的曾祖父,以及弗拉门戈的秘密。她的遗言是弗兰克自己的箴言:“创造一个人需要数十亿年,死亡却只需几秒。”听见安娜重述自己的话,弗兰克觉得这句话既是告别,也是爱的宣告。他的话语进入了她对生命的理解,正如在她的影响下,他也成了弗拉门戈的热衷爱好者。
何塞走开时,弗兰克跟了上去,心中浮现出普拉多艺术博物馆里的两幅画。如今,安娜与戈雅画中女子的相似之处,迫使他想知道,这是否与何塞刚刚讲述的科莫丁故事有关。何塞看出了弗兰克即将提出的问题,打断了他。这段叙述于是让答案停留在即将揭晓的边缘——安娜之死加深了关于她身份的问题,却没有在这一场景中给出答案。
信件与未来的可能
弗兰克与维拉的书信往来,是另一条途径,让人得以了解那些他无法当面解决的事情。在另一封写给维拉的信中,他解释说,星期三,他带着一个大号的棕褐色信封从车站来到酒店,并决定在信写完之前不离开房间。他想利用星期四晚上之前的时间,让维拉及时读到信,从而为赴塞维利亚的行程做好准备,至少有此可能。因此,这封信不只是思想的记录——它写成的时间也是促成两人见面的尝试之一部分。叙述者后来指出,这是弗兰克最后一次给维拉写信;塞维利亚发生的事情则由叙述者在尾声中讲述。
叙述者告诉维拉,她必须自己解决事情时,她握住了弗兰克的手。他立刻抽回手。维拉用眼神哀求他,并告诉他孩子是他的。弗兰克的脸先变得苍白,让人想起安娜在塔韦乌尼吃早餐时昏倒的情形;接着,他脸红起来,呼吸困难。叙述者一度担心他会打她。弗兰克断然回答说,这绝对不可能。他的身体反应和否认表明,这个消息令他极度不安,但并未说明他为何认为这不可能是真的。
重逢与处境的变化
在塞维利亚的西班牙广场,朋友们的话题转向了五十二这一数字。广场上的马赛克描绘了西班牙各省,弗兰克指出,省份总数五十二,恰好与斐济议会选区的数目相同。何塞又将这一联想延伸到一副法国纸牌的五十二张牌,并提起安娜和何塞曾在纸牌游戏中赢过弗兰克和维拉。这段轻松的交谈通过重复将地点与往昔相遇联系起来;这也呼应了两人多年来围绕西班牙各省编造的故事。
这次相聚也让怀孕一事公开了。弗兰克和维拉轮流推着孩子的婴儿车,从广场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在萨莫拉展板前,他们一起推车;走到萨拉戈萨展板前,何塞谈起当地的大教堂及其戈雅壁画,两人鼓起勇气,把婴儿车交给安娜,牵起彼此的手,坚定地凝视对方的眼睛。叙述者称广场的半圆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并将它与弗兰克写给维拉的信所形成的另一个半圆相对应。他们的重逢原本并非为了将这两个半圆合在一起——叙述者没想到会在宫殿饭店(马德里)的圆形大厅遇见弗兰克。最后一幕中,两人牵着手,为这段最初通过书信传递的联系赋予了具体形态。
弗兰克已不像在马拉武种植园度假村棕榈树下交谈时那样沮丧。叙述者想象,失去永恒的重担如今对他而言或许更容易承受,因为他不必独自面对宇宙之夜。他依然是一个悲伤的天使,但悲痛并未使他无法依恋他人。在西班牙广场,弗兰克和维拉说,他们需要两个人独自度过在塞维利亚的周末余下时光;叙述者与他们告别时,他们已成为一对共享新未来的人,尽管文本并未宣称他们的重逢消除了过往的失落。
叙事作用与意义
弗兰克的重要性在于,他的私人关系不断检验着他关于生死的宏大主张。他对演化的沉思从动物形态和灭绝的可能性谈起;安娜在临终时说出他的话,则将这种思索变成了亲密的交流。后来,维拉怀孕的消息带来了一个未来,弗兰克起初称之为不可能;婴儿车和车旁交握的双手,则在他的反应尚未得到充分解释之前,让这个未来显现出来。
他的变化并非从绝望走向确信。安娜死了,她与戈雅画作之间的联系在这一场景中依然悬而未决,而弗兰克否认孩子是自己的之后,并未发生争辩,反倒逐渐走向公开的和解。改变的是他的孤独处境——叙述者看见他仍背负着永恒失落的念头,却不再需要独自走进黑夜。书中宇宙的宏大尺度与日常生活中的举动,在这一变化中交汇。演化提供了人类生命背后的漫长时间;共同推着婴儿车和彼此牵手,则展现了在所剩无几的短暂时光里,陪伴能够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