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
玛雅希拉是约翰·斯普克的妻子,也是他讲述丧亲之痛时始终萦绕其中的存在。她在五十九岁时去世,此前的最后一年接受了化疗;此后的岁月里,约翰的生活围绕着一些细小的物件、话语和习惯重新展开,他仍通过这些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亲密。在他的讲述中,她的缺席并没有终结他们的关系,而是改变了关系的形态,让他与那些既能安慰他、又会伤害他的记忆共同生活。
身份与共同生活
希拉去世时,她和约翰已经相识四十多年。他们彼此熟悉至深,约翰相信自己不仅能预料她的看法,甚至能准确猜到她会说出什么话。他注意到,与她有关的一些特定表达会在别人说话时反复出现,让寻常对话意外地仿佛留下了她存在过的痕迹。在他的讲述中,共同使用的语言成为长久婚姻在死亡之后继续留存的一种日常形式。
他们日常生活中一项格外亲密的习惯,是玩单人纸牌。希拉有时会花上整个下午玩牌,约翰则在阁楼工作。他下楼来到起居室时,她有时会让他等到自己玩完一局;心情好、想逗逗他时,她就让他洗牌,好再开一局。这个习惯之所以亲昵,正因为它既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纸牌让希拉有自己的消遣,而约翰工作归来也成了这一节奏的一部分。
约翰回忆说,单人纸牌是最初让他深深爱上希拉的怪癖之一。后来,这个习惯有时也会惹恼他。他不喜欢整个下午都耗在牌局上;发现她为了让自己赢而作弊时,他也会反对;有一次,他还告诉她,单人纸牌被认为是一种死亡游戏。她对此深感受冒犯。她去世后,他连自己曾经怨过的那些特质也开始怀念。这种反转并没有抹去他们日常生活中的摩擦;它让这些摩擦也成为他爱过、如今却再也无法挽回的一部分。
死亡及其直接影响
希拉在五十九岁时去世,约翰是在三年后写下尾声的。约翰说,这份失去令人难以理解——即使过了这段时间,他仍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她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他记得,就在她去世前几个月,她还能够穿过房间,把一只安慰他的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这种身体记忆让他们不久前的亲近与她缺席的彻底性形成鲜明对照。
在较早的叙述中,约翰说,他不得不在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纪里向希拉告别。自孩提时代起,临近的千年交替就令他着迷又害怕;那时他想象,如果能活到那一天,自己便能活到六十七岁;希拉却连六十岁都没活到。因此,历法上那个意义重大的历史关口,与一个私人的生命界限交会在一起——他曾设想在希拉陪伴下到来的未来,最终却是在她去世之后到来。
丧亲之后实际要做的事情,是后来才处理的。重读了写给维拉的信后,约翰终于觉得自己能够整理希拉的衣服。救世军的人预计第二天早上来收走这些衣服,其中包括一些旧连衣裙,他怀疑他们未必卖得出去。他把这件事比作拆除一个已经空了多年的燕子窝。这个比喻既体现了时间的流逝,也表现出这一举动的分量——家中一直留存着希拉缺席的形状,如今,就连那些保留她肉身存在痕迹的衣服也要被带走。
约翰说,他开始习惯鳏夫的生活,认识到这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他看着希拉那张大幅彩色照片时,不再像以前那样身体猛然一震。然而,这种变化并不彻底。到了尾声,他看照片时仍会打寒战;照片挂在他工作的书桌上方,装在黑色相框里。那是他多年前在克罗伊登旧市政厅前拍的;希拉看起来仿佛正直视镜头,因此他有时觉得,如果自己先去世,她当初拍这张照片或许就是为了看顾他。
记忆中延续的关系
约翰说,希拉去世后,他仍会和她说话,有时自己也不确定是在出声交谈,还是只在心里说。他知道,至少有时自己确实会出声回答,而她的回应则出现在他的思绪中。这些对话并不意味着他忘了她已经去世——他明确指出,这些交谈发生在她死后,也知道邻居觉得他在自言自语。这些对话展现的是,他们长久的相知如何构成一种持续进行的内心交流。希拉还活着时,约翰就已经知道她会如何回答;如今,记忆让这种预期有了声音,却无法让她的身体重新回来。
她说过的话和约翰记得的言语,在他心中以一种独特的个人词汇反复浮现。他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有的用词和表达;他也仍会在别人说的话中留意到希拉惯用的那些表达。有时,尽管他事先就知道自己会在心里听见她说什么,可那些话令他难受时,他还是会出声回答。他说,就这一点而言,他的生活并未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变化在于,如今这场交流发生在一道他无法弥合的缺席之中。
约翰说,他怀念希拉的身体,尽管他们共同生活的许多其他方面在某种意义上依然完好地留存着。他们的对话仍在他的内心继续,共同的回忆也依旧让她占据重要位置。他尤其怀念她让他洗牌、再玩一局单人纸牌的情景。这段回忆以一个平常的请求,将他悲痛中的种种感受汇聚起来——他曾视为理所当然的习惯,如今作为记忆留存下来,但曾与他共同分享这些习惯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还担心,自己最终可能越来越难以把这些声音留在心里。邻居曾说他在自言自语,约翰猜想,总有一天自己或许无法再把希拉的话留在心中。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变老,并把正在经历的状况称为某种言语失禁,担心这种情况会加重。这份担忧让他的私人对话带上了一层脆弱的社会意味——这些对话延续着亲密,却也可能被旁人察觉,而旁人听不到这场交流中记忆里的另一半。
丧亲、未知与叙事作用
约翰对希拉的回忆并未呈现出一条从依恋到疏离的简单进程。整理她的衣物、看到她的照片时不再那么惊惧,似乎表明他正在逐渐适应鳏夫生活;而照片中的目光、在心中进行的对话,以及对她身体存在的眷恋,则说明许多事情仍未得到解决。同样的回忆既能带来安慰,也会带来痛苦;那些让他们保持亲近的日常细节,也让死亡不可逆转这一事实变得真切可感。
尾声把这种未知延伸到死后能否重逢的问题上。约翰承认,他几乎确信自己再也见不到希拉,但还没有完全确信。他认为,世界仅仅存在这一事实,就已经超出了人们对于何为可能的预想,因此他反问,为什么此世之后还存在另一个世界就一定不可能。这种希望并未被说成确定无疑的事实或证据。它源自塑造他悲痛的同一种张力——希拉已无可挽回地离开了他的现世生活,但他对她的依恋让他难以绝对确信两人会永远分离。
因此,希拉在叙事中的作用并不局限于约翰讲述的过去。她被记住的动作、话语和习惯构成了尾声的现在时,而那张黑框照片则赋予这种存在以具体的形象——看得见,却无法触及。约翰的讲述既没有消解悲痛,也没有把继续交谈视为治愈之法。它记录了一段发生改变的关系——这段关系由回忆和内心的应答构成,由共同生活的种种细节维系,又始终笼罩在这样一个事实之下——约翰仍在对她说话的女人已经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