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里希视察生物测量中心

玻璃屋

上午十一时,海德里希以帝国保护者的身份来到梅斯托的生物测量研究中心,要求查看实际工作,而不是听取其合理性说明。这次到访鲜明地揭示了中心的根本矛盾——工作人员把对人的检查说成精准、保密的科学,而该机构却为纳粹政权将人体与个人经历划分为种族类别。海德里希要求得出可供使用的种族诊断;然而,当测量仪器转向他时,他掌控了记录,并命令销毁自己的测量数据。

在压力下安排的视察

中心接到通知,得知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将要到访;对行程安排的不确定很快被正式命令取代——所有场所必须在十一点前准备妥当,全体员工集合。车队准时抵达。海德里希乘坐一辆深绿色梅赛德斯敞篷车现身,车上有纳粹卐字标志,车牌为党卫军—3;叙述将这一醒目的等级标记置于阿道夫·希特勒的党卫军—1和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党卫军—2之下。工作人员向他行纳粹礼。施塔尔开始正式致欢迎辞,海德里希却打断了他——他要看研究人员做什么,而不是听他们谈论自己到访的意义。

视察进度超前。海德里希和施塔尔走下楼梯,前往玻璃空间时,海德里希询问中心设在什么样的建筑里。施塔尔告诉他,这里原是一所私人住宅。海德里希问原住户是否是犹太人;施塔尔回答说,他相信他们是。这些问题使遭没收的住宅环境本身也成为视察内容的一部分——研究中心占据着一所住宅,其原先的犹太屋主已经移居国外,而访客把这种驱逐视为与机构科研工作同样有待评估的细节。

让人变得可识别的体系

中心的程序以井然有序的实体流程,赋予其所谓中立的主张具体形式。受检者每批不超过十二人,按性别和大致年龄分组,并被礼貌地引入玻璃空间。工作人员解释说,他们是科学家,应当像动物学家尊重动物那样尊重人体受检者。检查从一份表格开始,记录出生日期和地点、语言、宗教、种族和民族,以及受检者祖先的疾病与状况,包括酗酒、犯罪和智力障碍。工作人员宣称这些信息属于机密,并以纯科学之名收集。

填完表格后,受检者接受涉及形状、序列和图案的认知测试,接着换上体检袍,进行血型测试和血压测量。在测量室里,工作人员两人一组——一人摆放受检者的位置,另一人拿着笔等待记录。测量要求受检者以准确姿势靠在身高计的背板上,头部固定,下巴保持水平。工作人员记录身高、臀部和胸部直径、四肢以及颅骨尺寸;皮肤与冯·卢尚色卡比对,眼睛则与成排的仿真眼睛比较。检查者不断调整并劝哄每个人,直到其姿势符合标准。工作人员一边保证不会疼痛,一边让受检者的身体暴露在他人的测量目光之下。

叙述将这一丝不苟的程序与玻璃空间的设计联系起来——测量精确得如同房间本身的尺寸。这种相似性使精确看起来不像是公正无私的证明,反而像一种控制美学。井然有序的空间、表格、仪器和成对工作的人员,让种族分类显得像一门精确科学,尽管所记录的类别早已受到政权预设观念的塑造。

海德里希检验中心的主张

在楼梯上,海德里希直接询问这项研究能否识别犹太人。施塔尔谈到对头发颜色的研究,随后举出他认为与犹太人遗传有关的疾病,包括萨克斯氏婴儿型黑蒙性痴呆、卡纳万氏海绵状脑变性和戈谢病。但他对这一说法作了限定——并非所有犹太人都患有这些病,也不是每个患者都是犹太人。他解释说,中心的方法是测量表型上的细微差异,并寻找可能支持种族诊断的组合。霍勒里斯打孔机将对累积数据进行分类。

海德里希的提问揭示了研究人员的专业术语究竟服务于什么。他不满足于把收集测量数据本身当作目的;他要的是能识别犹太人的区分标准,并告诉科学家这项工作至关重要,应该加快进度。他还把要求扩展到斯拉夫人,声称其中有些人与犹太人一样堕落。这次视察由此明确展现了分类预定的政治方向——测量和数据应当产生能够供纳粹国家使用的类别。

在玻璃空间里,海德里希打量着缟玛瑙墙、窗户和开放空间,并说这里比起起居室更像击剑馆。有人告诉他,兰道尔一家是非常现代的人,他便询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施塔尔回答说,他们移居国外了。海德里希称此事妙极,并朝科学家点头,仿佛这家人的离开是他们的功劳。他的反应把驱逐的历史揉进对研究机构的视察之中,却没有承认原住户与取代他们的机构之间存在区别。

检查者成为受检者

屋主留下的钢琴打断了海德里希的参观。他问中心为何留下钢琴,又问施塔尔是否会弹琴。施塔尔说自己会弹李斯特和贝多芬,但不会弹门德尔松,并解释说门德尔松是犹太人。海德里希质疑犹太身份是否就意味着作曲家的音乐较差,并表示如果自己带了小提琴,他们或许可以一起演奏门德尔松。随后他转而查看测量仪器。这段交锋短暂打乱了预期的场面——这位纳粹高级官员质疑一种反犹判断,但这一刻并未改变他对研究的要求——研究仍须区分并排列各个种族群体。

施塔尔因海德里希对测量方法感兴趣而松了口气,提议测量这位帝国保护者,好让他亲自了解测量过程。海德里希答应了。埃尔弗里德·朗格引导他完成检查,告诉他该站在哪里、坐在哪里以及躺在哪里。这个要求测量他人的人,如今被安置在中心仪器下方的诊察床上,靴子和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夸朗格属于优秀的北欧血统,显示种族话语甚至在检查室内也无处不在。

朗格进行最后几项颅骨测量时,海德里希抓住她的手腕,说要把自己的档案带走留作纪念。他还命令不得保存任何关于其测量的数据。朗格害怕地照办,完成了任务。海德里希离开时,仍有权保存从其他人体收集的数据,同时让自己免于进入档案。他的命令明确揭示了中心所谓客观性的局限——测量并非施加于所有人、人人平等遵守的非个人规则,而是一种记录能否留存仍受权力支配的工具。

数字、记录与客观性的政治

中心的月度报表显示了其分类工作开展的规模。施塔尔查看一份报告,其中记载布拉迪斯拉发的一个小组检查了193名罗姆人,年龄从十三岁到八十七岁不等。四月份的数字列出接受评估的672人——316人被归为斯拉夫人,239人被归为雅利安人,112人被归为不同程度的混血者;罗姆人和犹太人则另列于附录。这些数字把人变成行政统计总数,而分类本身则重现了一种种族秩序;该机构把这种秩序描述成有待发现的事物,而非强加于人的分类。

记录并未留在玻璃空间里。打孔卡被复制并装箱,交由信使送往布拉格,再转送柏林,由那里的机器以每分钟150张卡的速度进行分类、汇总和分析。叙述声称,模式和关联将揭示种族与身份的关键;这一承诺与此前的人工操作并置——填写表格、焦虑的面孔、受到约束的身体,以及由检查者摆好受检者姿势后进行的测量。机器的速度并不会消除数据中蕴含的人为与政治选择,只会扩大这些选择的影响范围。

视察的结尾完成了这种对照。海德里希催促工作人员找出一种无可争辩的犹太人特征,并对斯拉夫人开展同样的研究,同时确保自己的档案不会进入他们的记录。因此,机构对保密、精确科学的主张,与有选择的可见性并存——受检者被详尽记录,帝国保护者掌控关于自己留存什么信息,而最终形成的档案则准备送往柏林分析。这个场景展现的并非科学客观性作为抵御偏见的无害保障,而是种族意识形态借以披上测量权威外衣的一套精致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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