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作为逃避与想象自由的途径
离经叛道书籍作为逃避与想象自由的途径,是叙述者人生中反复出现的观念——阅读起初让她得以从狭窄的教室和限制女孩受教育的世界中,找到一处私密的避难所;随后,阅读又为她提供了探究婚姻与独立所需的语言,而这些正是她无法公开探讨的话题。然而,小说并未许诺一条轻松的出路。女主人公们的挣扎成了镜子,映照出她的不满,也让她看到,自己想象的自由之路或许会通向同样的束缚。
白日梦与隐秘的阅读生活
上课时,叙述者常常沉浸在精心编织的想象世界里——她想象未来的城堡,里面铺着天鹅绒,设有橡木镶板图书室,还有通往纳尼亚般王国的衣橱。她已不再指望穿过衣橱进入一个真实的梦境世界,却仍然相信,在她熟悉的世界之外,某处正有一个辉煌的未来等待着她。从一开始,书籍带来的幻想和逃离的幻想就交织在一起。即使魔法已不再像是一个可信的目的地,外面的生活依然可以想象。
教室本身更凸显了这种反差。她从阴暗无窗的自助餐厅爬上四层楼梯,来到英语课;这是每天短暂的一段时间,专门用于学习政府规定的世俗课程。这是唯一一门她能大放异彩的课。在其他方面,课程设置和学校的期望都在压缩她的未来——阅读超出允许范围的书籍,不只是一种消遣,更是接触正式教育无意提供的知识。
在家里,她只能趁着别人照常作息留下的空当,偷偷阅读。叙述者的祖母离家去养老院帮忙照料病人时,她便躲回自己的房间,读一本藏在床垫下的薄薄平装本《小妇人》。祖父沉重的脚步声一靠近,她就赶紧把书重新藏好,把床铺整理得看不出异样。这一连串举动让一本寻常的书成了秘密物件——书页为她带来想象中的陪伴,而床垫和匆忙塞好的床单则显出了被人发现的风险。她一再安慰自己“我是个乖女孩”,但这句话与她私下选择阅读内容的举动并不相称。
在《傲慢与偏见》中找到映照
独自前往曼哈顿时,叙述者在乘坐F线地铁的途中仍被焦虑缠绕。两名哈西德派女性坐在她对面,她担心她们会认出她,或认识某个能认出她的人。她在联合广场附近下车,被车流、噪声和气味弄得心烦意乱,便朝一家巴诺书店走去。书店里井然有序的展示桌让她感到安心,因为那些书仿佛替她挑选了可能想读的内容。她对新书并不感兴趣,反而被较早的故事,以及封面上身穿丝绸和蕾丝的女性吸引。
她买了一本便宜的平装版《傲慢与偏见》,为小说的开篇句和它似乎能阐明婚姻的承诺所吸引。在她的社群里,没有人会当着年轻未婚女性的面谈论婚姻或婚配安排。因此,这部小说不只是让她逃入另一个时代;它还是一个不被允许的信息来源,谈论的正是将塑造她自身未来的主题。小说正式的语言和从容的节奏令她着迷,而随着她不断将书中的社会世界与自身经历相比较,那个世界也渐渐变得清晰可辨。
伊丽莎白的处境让这种对照格外有力。叙述者认同她对不公的愤懑,也会因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物的虚伪而发笑。她看出,小说中的婚姻市场与自己社群里由地位和名声构成的制度彼此相似,尽管两者所用的筹码不同。在这两个世界里,女性都可能被当作供男性挑选的物品。伊丽莎白的独立精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看起来并非只想找个有钱的丈夫来保障生活;她的反抗让叙述者觉得,自己的不满并非独有。
这种认同进一步变成了一种实际的愿望。叙述者想知道,一个拒绝接受别人替她作出的选择的年轻女性,怎样才能把文学中的反叛化为现实行动。她偷偷读着一章又一章,想象着内瑟菲尔德镇;伊丽莎白的故事成了她排练自由的方式,而那种自由她暂时还无法付诸行动。这部小说给了她一个质疑自身处境的范例,却没有告诉她如何摆脱那些处境。
重读、成长与婚姻问题
叙述者高中最后一年的课程清楚表明,她的教育前途受到怎样的限制。女孩们提前毕业,拿到的是由校长和拉比签署的羊皮纸证书,而非纽约州的毕业文凭;她预计,自己会被排除在社会上大多数女性可以从事的工作之外。面对这样的前景,她私下阅读的意义格外重大。周围的学校制度暗示她无需继续求学,书籍却为她打开了智识与情感上的种种可能。
随着年龄增长,她的阅读条件也发生了变化。祖父不再像过去那样检查她的房间,她可以用自己挣来的钱在巴诺书店买精装书。放在梳妆柜底层抽屉里、夹在两张纸片之间的新版《小妇人》,与她从前藏在床垫下的那本破旧版本形成对照。这种物质上的变化标志着她获取书籍的处境不再那么岌岌可危,但重读给这本书带来的变化更为深刻。如今,叙述者不再只把乔看成一个活泼的女孩,而是看成一个难以自在地融入自己时代的女性;她承受着必须改造品性的压力。
乔的困境动摇了一个简单的承诺——长大成人并不意味着就能毫无阻碍地表达自我。叙述者希望女性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一席之地,同时不必放弃自我;但她也设想,爱情与婚姻或许会把乔磨成她曾抗拒成为的循规蹈矩的淑女。这并非一个尘埃落定的结论,而是在个性与顺从之间令人焦虑的妥协。书籍让叙述者得以想象自己的一席之地,也让她看见,这个想象中的位置是多么容易以自我重塑、迎合社会为前提。
关于逃离的警示故事
在为婚姻做准备的公寓里,阅读仍然是私密之事,只是藏书的地方变了——叙述者把书藏在浴室柜里,蜷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读明迪借给她的《爱情小说读者》。小说讲述一名虔诚的犹太女孩想读书、想穿泳衣,后来进入一桩包办婚姻,最终与丈夫离婚,然后回到家人的餐桌旁。叙述者读这本小说时,觉得它就像未经修饰的新闻报道,因为书中的处境如此贴近当下,仿佛随时可能发生在像她这样的人身上。
小说的情节动摇了叙述者对婚姻能够成为出路的信念。她曾想象未来的丈夫勇敢而强壮,能够陪她做那些被禁止的事,并一同摆脱周围的限制。这本书呈现的却是一段更令人沮丧的历程——婚姻未能带来自主,离婚也没有确保自由。女主人公回到家人身边,使逃离看起来不像一扇门,而像一个看不见可靠出路的难题。
这些小说合在一起,发挥着两种不同的作用。《傲慢与偏见》帮助叙述者认清被人挑选的屈辱,并以伊丽莎白为伴侣,想象反抗。《小妇人》在她成年后重读时,让她重新看见适应社会的代价。《爱情小说读者》则把问题带到她即将步入的婚姻面前,并挑战了这种幻想——改变婚姻状况本身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世界。阅读依然是一种逃避方式,但它更深层的馈赠,是一种更复杂的自由——看清束缚、比较不同的人生,并继续想象他人替她安排好的选择之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