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与怀疑

离经叛道

在黛博拉·费尔德曼的叙述中,信仰与怀疑并非泾渭分明的对立状态。面对苦难、婚姻不幸以及未来受到限制,她对宗教解释的信任逐渐减弱,但寻找意义的努力仍在继续。即使她质疑上帝并离开塑造了自己的宗教世界,她仍会从天意的可能性来解读种种事件,最终将信仰更多地寄托于内在的联结感和自主力量,而非规定好的宗教仪式。

怀疑与寻求解释

怀孕六个月时,黛博拉获准拜见一位从以色列来访的著名卡巴拉学者海姆拉比。她并不特别想去求教——她早已怀疑神秘主义,开始质疑自己对上帝的信仰,也害怕那些自称拥有洞察一切之力的人。会面安排在凌晨两点,海姆拉比的妻子坐在房间里,以遵守男女不可独处的规矩。他询问黛博拉的生日并据此推算。这一场景将她的怀疑与社群对灵性权威的敬重并置,却没有暗示这次会面消除了她的不确定。

后来,她担心为自己安排婚事的媒人,显示宗教关于正义的观念很容易与日常不幸纠缠在一起。听说媒人觉得报酬太少后,伊莱说他们应该安抚她,因为人们相信,不高兴的媒人会带来厄运。黛博拉一度猜想,那名女子的怨恨是否能解释婚姻中的痛苦,随后又否定了这种过于简单的赏罚逻辑。她想,如果她和伊莱正在受罚,那就还有更重大的原因值得考虑。她此时并未否定上帝,而是在抗拒一种把苦难归因于微不足道的怨怼的解释。

从宗教怀疑到道德怀疑

黛博拉将自己信仰的变化描述为一个过程——她曾经相信上帝,后来在憎恨上帝的同时仍相信他,最终则开始怀疑一切事件是否都只是随机而毫无意义。那些生活在哈西德生活之外的人似乎并未受到惩罚,这使问题更加尖锐。他们平凡的生活似乎与这样一种观念相矛盾——只有遵守宗教规范,才能避免神的惩罚。因此,她怀疑的不只是上帝是否存在,也包括自己从小接受的道德秩序是否准确描述了现实世界。

她发现母亲瑞秋·利维当年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离开威廉斯堡,这让黛博拉对宗教社群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她观看一部关于同性恋正统派犹太人的纪录片时,认出母亲也是受访者之一,并得知了一个一直对她隐瞒的事实。这一发现没有提供新的宗教教义,却揭示了社群表象与个人生活之间的距离。这种距离与黛博拉自己隐藏的问题相呼应,也让继承而来的解释不再那么牢靠。

母职也使怀疑转化为有关未来的伦理问题。黛博拉担心伊齐满三岁时会留起佩奥斯鬓发卷,并进入宗教小学,在那里男孩从早到晚研习《托拉》。她无法忍受眼看自己努力拓宽视野,儿子的生活却日益狭窄。她担心的不只是自己能否离开,也包括是否应该让儿子接受一种她愈发感到处处受限的生活。曾经为她的人生提供准则的信仰传统,如今与另一项责任并列——保护孩子拥有更多可能。

超越宗教权威的信仰

在莎拉·劳伦斯学院,波莉向黛博拉展示了一个离开宗教后仍然保有信念的例子。波莉讲述自己多年来一直期待幸福,并鼓励人们相信,信念能够帮助期盼的未来成为现实。黛博拉意识到,波莉带着自己的信仰体系一路走来。这个例子让她开始思考,无论人们如何称呼信仰,是否有人能在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这并不意味着她重新接受那些已开始质疑的宗教解释,而是承认希望与信任也可以采取其他形式。

这种区别很重要,因为黛博拉并未把自由想象成以物质舒适取代宗教限制的简单交换。她身边的女性也许住着更大的房子、穿着更好的衣服,但她看得出,她们也在寻找更令人满足的事物。奢华并非她的目标。她想有所成就、留下印记,同时也接受挣扎或许仍会持续。她寻找意义的方向逐渐偏离“服从便能保证奖赏”的承诺,转而面对一项不确定的努力——选择怎样的人生才值得过。

征兆、天意与离开

随着黛博拉成长的房子日渐破败,剥落的油漆和磨损的楼梯也成了她理解自身信仰减弱的方式。她觉得,房子的根基仿佛正与童年信仰的根基一同崩塌。她将这番相似之处视作征兆,认为有一股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引领她离开被赋予的人生。这种解读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怀疑并未消除她从灵性角度解读事件的倾向——如今,她借此想象的是离开,而非顺从。

凌晨时分发生车祸,日期随之转为2009年9月9日,这种张力再次浮现。海姆拉比曾告诉她留意数字九,并在他的说法中将其与死亡和重生联系起来。在医院里,黛博拉思忖,自己在事故中幸存究竟是为了吓得她回归顺从,还是标志着她的前半生与之后的人生就此分开。她无法确定哪种解释才对,但这次巧合成了她理解自身经历的分界点。第二天,她签下一份撰写回忆录的合约,将这项工作视作对某种她相信自己已抛下的身份的最后纪念。

改变后的内在信仰

决定离开并不意味着黛博拉立刻感到安心。匿名博客的读者警告她,宗教社群或拉比法庭可能会阻止她带伊齐离开,即使她试图遵守宗教律法。这些警告清楚表明,离开牵涉实际生活与家庭关系中的重大利害。尽管如此,黛博拉仍相信她和儿子终有一天会获得自由,虽然她没有详细计划。即使逃离的方式和时机尚不确定,她的信念依然存在。

离开之后,她更换了电话号码,也不透露新地址,以免有人找到她。在新的生活环境中,她和伊齐开始以不同的方式彼此了解。黛博拉教他英语,和他一起读书、看《芝麻街》;短短几周内,他便开始说英语,也会在睡前与她交谈。这种新的亲密关系让自由有了具体而以关系为基础的意义——她可以做他的母亲,而不再有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黛博拉后来对犹太身份的阐释说明,离开宗教实践并不意味着她想抹去自己的历史。她逐渐明白,犹太身份根植于历史之中,包括那些因血统和信仰而遭受迫害的祖先。继承而来的身份成了韧性的来源,而不是通往天堂的训诫;上帝则成为内在的同盟者,不再是保证某种特定结果的权威。这一变化并非从信仰走向信仰的缺席,而是从被强加的确定性走向她能够按自己的方式认领的信仰。最终的落脚点是自我拥有——她将自由理解为决定自己人生的力量,同时也承认他人同样值得拥有这种力量。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