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查理的流亡
笑面人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的流亡,源于他拒绝放弃一种在代价高昂且不合时宜时仍坚持的政治忠诚。接受共和国之后,王政复辟时他仍忠于共和国;他背离全国上下对君主制的庆贺,选择离开英格兰生活,而不去恢复自己在贵族同侪中的地位。小说将他在日奈瓦湖畔的孤独生活,与一个斥责他的忠诚为疯狂的社会并置,使他的流亡既成为个人的损失,也成为对一个胜利的政治秩序所讲述的忠诚、明智与历史故事的考验。
选择留在流亡之中
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曾是奥利弗·克伦威尔执政时期少数接受共和国的英格兰贵族之一。叙述承认,他起初或许是因为获胜的一方掌握权力才归附;使他与众不同的是,议会政府垮台后,他并未改变效忠对象。王政复辟时,他本可返回上议院——他可以向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宣誓效忠,恢复自己的政治地位。然而,就在国家欢迎归来的国王、君主制再度兴起之际,他转身离开了庆典,自愿离开英格兰。关键不只在于他曾支持共和国,更在于他不肯悔改——尽管悔改就能恢复他的身份,也让他轻易重返故土。
他的离去使他失去了妥协或许能带来的种种好处。叙述着重对比了他本可拥有的贵族身份与他选择成为的亡命之徒——当其他人重返上议院时,他接受了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也接受了与家宅和祖国分离。文本指出,这项决定给他带来的,除了流亡和嘲笑,别无其他。他昔日的信念因此并非通往权力的道路,而是持续拒绝那些以改变立场为条件的回报。
日内瓦湖畔的孤独生活
他退居瑞士,在日内瓦湖畔一处高耸的废墟般居所中生活;那里位于希雍城堡与沃韦之间崎岖的地带。阿尔卑斯山、暮色、风与云构成了他的生活背景,与庆祝王政复辟的宫廷世界相去甚远。路人很少见到他。他被描绘成一个不仅脱离祖国、几乎也脱离自己时代的人——年迈,穿着平民服饰,沉默而孤独,双手背在身后沿岸行走,任凭风暴与冬季在身边经过。
这幅图景与有关英格兰繁荣、欢庆、政治和解的说法形成对照。宫廷被描述得富丽堂皇、欢欣热闹,伦敦满是宴席与狂欢,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则是一位受人爱戴、和蔼可亲的统治者。在这样的叙述中,重返国王身边似乎是恢复公众尊重与官职的公认途径。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的隐居,使他成为全国安乐景象中格外醒目的例外。叙述者指出,一个与世隔绝的老人看似不理会天气与公共生活,很容易被说成疯子。因此,他的流亡既呈现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处境——远方海岸上的孤独身影——也呈现为一种社会处境——人们认为他的拒绝令人无法理解。
公共评判与政治反讽
叙述以王政复辟时期的常理口吻讲述针对他的指控。他在一六五〇年宣誓忠于没有国王或君主的共和国;这项誓言被当作他继续留在国外的借口,而批评者则称他对败亡事业依然依恋,是固执、衰老或愚蠢。就连同情他的熟人也曾希望,他只是假意为共和国效力,等待机会替国王出手。等他坚持自己的信念,他们便把他重新解释成白痴。伦敦那座想象中的公众舆论法庭以此为由判他无罪。
这种嘲弄与顺从者得到的实际回报密不可分。昔日的共和派纷纷倒向斯图亚特王朝;蒙克以及后来身居高位的杰弗里斯等人,都获授重要而丰厚的官职。叙述强调,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只要宣誓,原本也能加入这些发迹后归来的人的行列。然而,他的忠诚背离了权力的走向——他因为离开贵族阵营、转向人民而被称作叛徒,尽管人民的事业已经败北,贵族的事业却取得了胜利。这种矛盾揭露了指控背后的利益逻辑——批评者在忠诚有利于复辟王权时赞扬忠诚,却把对败方的持久忠诚称作愚行或叛国。
有关全国复辟的周边叙述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反讽。政治上的顺从与社会秩序、文学趣味已各归其位的说法并列出现——德莱顿受到赞赏,莎士比亚遭到鄙弃;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登上王位,奥利弗·克伦威尔则被陈尸绞架。面对这些有关判断已尘埃落定的断言,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的流亡保留了对近来往事的异议记忆。叙述中的讽刺并未抹去他作出选择的代价,却使那些被用来轻率否定他的笃定言辞本身成为证据——一个庆祝一致的国家,对仍忠于败者的人毫无耐心。
历史通过文书重现
他的流亡属于一段政治历史,而这段历史后来与格温普兰的身份息息相关。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离去很久之后,一名郡长拿出一份被海水浸蚀的羊皮纸,它与购买一个孩子有关。声明指出,马图蒂娜号是一艘来自帕萨赫斯湾的比斯开式钩帆船,并记载幸存船员将文字写在作为收据交给他们的王室命令背面。王命背面标有“奉王命令”字样,并由杰弗里斯签署。这些文件使一项隐秘行为变成了可以当庭宣读和查验的证据。
构成这条证据链的实物包括一只葫芦形瓶子,外面裹着柳条,留有贝壳、海藻以及漂流过海的痕迹。编在柳条间的一根红芦苇拼出了哈德夸农的名字。郡长解释说,这只瓶子是在岸上发现的,随后由漂流瓶的发现者在两名宣誓陪审员面前开启;其中的内容经过辨读、证实,并在法律对质之前呈报给安妮女王。于是,大海迟来的送达成为一套官方程序——一则曾在船上密封的消息被重新发现、鉴定,并用来揭示一个人的身份与继承权。
对格温普兰而言,结果是命运骤然逆转。漂流瓶的发现者宣布,他是一名贵族、立法者和法官,也是年收入四万英镑的遗产继承人,并且是某位公爵夫人预定的丈夫。格温普兰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昏厥。这一幕使流亡者林奈乌斯·克兰查理的流亡产生了超出他本人一生的影响——保存在王命中、并由记录传承下来的政治历史重新浮现,改变了其继承人的身份。两者之间的对照十分鲜明——流亡者宁可舍弃爵位、祖国与政治特权,也不愿回到复辟后的秩序;最终,这些文书却让他的后代恢复了该秩序所承认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