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贵族特权与底层贫困并存
笑面人小说中的英格兰阶级不平等,是一种少数人的财富与权势和多数人的饥饿、不安定及受约束的生活并存的社会秩序。它既体现在贵族的富足与普通人的匮乏之间的反差中,也体现在那些使这种反差看似合理的制度中。格温普兰最初从前来观看他的穷人身上看到了这种秩序;后来,他试图在上议院让那些从中受益的人看清其后果。
财富、财产与世袭特权
这种反差由一份书面记录揭示,其标题称之为给予一无所有之人的某种满足。记录将这一说法与亨利·奥弗克尔克、格兰瑟姆伯爵并列,后者的年收入据称达十万。记录赞美了他的豪华大理石宫殿,称其内有迷宫般的走廊,每条走廊都以昂贵的石材和色彩装饰,其中一条色彩缤纷的走廊被称为朝臣走廊。这份清单使奢华变得具体——富足并非抽象的特权,而是一处精心建造、供一家人享受舒适与炫耀的空间,与那些一无所有之人的需求形成对照。
乌尔苏斯向格温普兰解释,贵族身份是一种权力,能够保护拥有者免受那些会限制其他人的不利处境。贵族可以享有敬重、教育、支配权或劳动成果,而未必凭个人功绩赢得每一项优势。重点并非每位贵族都具备乌尔苏斯列举的每一种缺点,而是身份地位使其拥有者免于承受通常随之而来的后果。在这种说法中,特权先于个人的正当理由而世袭,并得到社会承认。
财产与法律赋予这种地位以实际力量。乌尔苏斯提到征服者威廉统治时期编纂的《末日审判书》——一份地产登记簿——以此说明英格兰的所有权归属。他回忆自己曾侍奉一位年收入三万六千的贵族,并将大庄园兔苑的丰足与贫穷偷猎者所受的惩罚相对照。他说,一位有六个孩子的父亲因为捕兔而被处决。悬殊尤其刺目,因为权势地主的猎物本可供给五港同盟的穷人食用,法律却维护所有权,即使饥饿已迫在眉睫也是如此。这一比较使财产执法成为一个关乎谁的需求才算数的问题。
绿箱巡演马车观众中的贫困
绿箱巡演马车吸引人们前来,是因为票价低廉。观众被描写为体弱、贫穷、地位低下的人;他们前来寻求花一便士买来的片刻忘却。格温普兰站在台上,看到观众每晚换了一副面孔,却一再显露出相同类型的苦难。演出提供短暂的逃避,但观众的到来也暴露出,他们的日常生活几乎得不到多少宽慰。
他从具体的面孔与处境中读出匮乏。孩子们看起来营养不良;劳动者有能力也愿意工作,却找不到工作;一家家人似乎濒临破产。有些面孔显出善良在社会压力下被磨损为敌意,老年人的脸上则带着饥饿的痕迹。观众中还有士兵与伤残退伍军人,使战争的后果也进入这片贫困景象。格温普兰看到的不是孤立的不幸,而是反复出现的困境——无工可做、依赖他人,以及人们被自己无法选择的压力推向日渐萎缩的生活。
他的视线从个人扩展到整个社会景象。他想象家庭被社会环境吞噬,贫困又因税赋而加重,才智因无知而丧失,求生努力则被饥饿、疲惫与死亡压垮。这段描写没有把苦难视为一场单一而惊人的危机。失业、匮乏、惩罚,以及家庭生活和道德生活的衰败层层累积。在这大片苦难之中,格温普兰与迪娅拥有一份微小而受庇护的幸福。他认为,他们的避难之所位于践踏者与被践踏者之间,而不是周遭苦难已然消失的证明。
格温普兰身为表演者与见证者
格温普兰自己的面容使这种社会反差变得切身。他的身体其他部分发育健全,但脸上带着一种永久而仿佛人为造成的笑容,这是他幼年时遭人施为的结果。这种表情并不反映他的内心状态——痛苦、愤怒或怜悯都无法消除它,反而可能使他显得更加欢笑。观众看见他时会发笑,随后转身离开;这种反应把他的异样变成公开的奇观,同时掩盖了他的真实感受。
这种分裂的体验塑造了他作为表演者的处境。穷人来到绿箱巡演马车寻求片刻忘却,格温普兰能够给予他们这种体验,尽管他不会把这份服务误认为苦难就此终结。他曾救过一个婴儿,此后便生出普遍帮助穷人的愿望,也思索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乌尔苏斯认为,这种愿望的规模远超格温普兰的力量。不过,格温普兰已经为观众提供了有限的益处——欢笑可以让人们暂时摆脱正在承受的一切。这一情景兼顾了这种馈赠的价值与局限。演出可以短暂减轻痛苦,却无法改变造成痛苦的条件。
格温普兰的观察也将他的私人幸福与更广泛的道德责任联系起来。尽管他和迪娅在一起时相对安全,他仍无法完全避开周遭显而易见的苦难。他的思考从对个别观众的怜悯,转向一个关于社会结构的问题——这种结构为何一再造成他们的困境。穷人并非只是他的表演观众;他们的处境成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讲述的主题。
公开谴责及其局限
格温普兰在贵族面前发言时,要求他们承认政治权力伴随着政治责任。他讲述贫困、严酷的刑事惩罚、饥饿、失业,以及病患得不到充分照料等问题。他举例遍及全国——泰恩河畔纽卡斯尔附近矿区社区的严重匮乏;贫困使里布尔切斯特从一座城镇衰落为一个村庄;兰开夏工厂关闭、工人被迫闲置;以及哈莱赫的渔民在渔业歉收时面临饥饿。他还指出病人去医院求医所需支付的高昂费用,并质疑当穷人需要救济时,是否还要额外拨款给丹麦的乔治亲王。
其他细节则表明,匮乏关系到基本的栖身之所与公共事务的优先次序。在卡那封、斯特拉斯莫尔和斯特拉斯比肯的部分地区,穷人疲惫不堪;在斯特拉特福德,人们因缺钱而无法排干沼泽。在伯顿-莱扎斯,麻风病人仍被隔离;艾尔斯伯里则长期贫困。在彭克里奇,人们没有床,只能在地上挖出地方让年幼的孩子睡觉。格温普兰将这些境况与政治阶层投票通过的税赋并列,指出上层作出的决定,是由那些本已濒临生存边缘的人承担代价。
他的呼吁强调,贫富之间的隔绝无法使有权势者免受底层苦难的后果。他把社会比作一艘船——海难不可能只成为部分乘客的灾难,一部分遭毁,整个船上的人都会受到威胁。这番论证既诉诸正义,也把同情转化为自我保全的呼吁。然而,贵族们发笑了。他们的反应重演了绿箱巡演马车前已显露的分隔——格温普兰的话表达了苦难,而他脸上固定的表情却使他在听众看来滑稽可笑。
面容作为政治象征
面对贵族们称他为怪物,格温普兰回应说,自己代表的不是例外,而是众人。他把强加在自己脸上的笑容,与被迫显得心满意足、实则饱受苦难的人民联系起来。在他的说法中,这张脸象征着被迫的沉默、愤怒与绝望;表面上的欢快掩盖了无法公开呈现的痛苦。这一类比使他的身体异样成为一种政治意象,并非声称穷人真的与他遭遇相同。
他警告说,看似稳固的等级秩序未必能够长久。他认为,人民的苦难蕴含着社会动荡的可能,而公众对他发笑也无法驳倒他所表达的不满。这场演说由此使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两类观众正面相遇——花钱买片刻逃避的贫穷观众,以及把谴责当作娱乐的有权势听众。英格兰的阶级不平等不仅因财富、工作与保护分配不均而暴露,也因界定苦难含义的权力分配不均而暴露。格温普兰能够让穷人暂时忘却;在贵族面前,他试图让他们看见。他们的笑声使这番呼吁无人理会,同时也印证了他所描述的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