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女人了》的揭示
蓝胡子《现在轮到女人了》的揭示,是拉博·卡拉贝基安终于向瑟茜·伯曼展示那幅他一直藏在马铃薯仓房里的巨画的时刻。经过精心安排的揭幕,将起初看似华丽抽象的广阔画面转变为一幅人物密布的风景,也将拉博的私人回忆转变为一份关于欧洲战事结束时数千人的见证。这一场景表明,画作的规模不仅关乎尺寸,也关乎观看者的关注——每个微小的人物都有一段独特的人生经历,即使观者无法尽知一切。
背景与被隐匿的作品
这幅壁画高八英尺、长六十四英尺,挂在仓房里。揭示之前,拉博一直把它当作一件不准触碰、极其私人的藏品;他不愿在世人评判它究竟好坏时置身其中。瑟茜以称他为懦夫来回应他的拒绝。他改变主意,取来钥匙,请她陪自己一同前往。他们在黑暗中行走,移动的手电光束照亮前路;两人离开石板路,踏上由弗兰克林·库利的割草机在荒野中开辟出的残茬小径。
这份秘密有其来历。拉博曾在欧洲被俘,并失去左眼,但他对受伤本身记忆寥寥——一辆白色德国坦克和士兵穿过卢森堡一处积雪覆盖的草地,随后他在边境另一侧一座教堂里的德国军事医院中醒来。伤口很快愈合,他被送往战俘营。他后来创作的壁画,并未把战斗描绘成自己参与的一场英雄壮举;相反,作品回到了他亲眼目睹的那片拥挤而莫测的土地——囚禁和欧洲战事在此告终。
揭示带来的尺度转换
拉博和瑟茜从画作最右端开始观看。从那里望去,整幅壁画因透视压缩,仿佛变成一块仅五英尺宽的三角形。拉博打开泛光灯,却让瑟茜停留在那个视角,先请她描述所见,再让她走近。她说,那像是一道大围栏,表面镶满华美的珠宝。第一眼并非虚假——它呈现出画面稠密而耀眼的表层,却隐去了表层之中所包含的场景。
随后,拉博牵起瑟茜的手,让她闭着眼走到画作中点。三十二英尺长的画布向两边延伸,她睁开眼,看见画作真正描绘的地方——春日里的一处绿色山谷,从山谷边缘俯瞰而下。画面中有农舍和一座中世纪瞭望塔的废墟;拉博数过,山谷边缘和谷底共有5219个人。他们小得惊人,最大的人物只有香烟大小,最小的则像一粒蝇粪;远望时,整个场景几乎像照片。拉博指出,这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结束那天清晨太阳升起时,他身处的地方。
看似围栏的图像转变为有人居住的山谷,是这一场景的关键逆转。泛光灯并非只是让隐藏的物体显形——观者在壁画前移动,便会改变对其闪亮表面由何构成的理解。作品的规模起初令人难以理解,随后又让这种难以理解成为观看体验的一部分。瑟茜必须在空间中移动,才能将画面看成一个地方,而不只是一个图案。
画作中的历史场景
拉博的画面取材于战俘营看守消失后的那个早晨。据他回忆,囚犯们先被押出营地,带到乡间;随后看守在一夜之间不见了。日出时分,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谷边缘,附近有一座古老石砌瞭望塔的废墟。谷底有数千人被带到那里后弃置不顾——战俘、从集中营和奴工工厂转移来的人、普通监狱里的囚犯,以及从精神病院放出来的人。也有平民逃离逼近的战线。拉博记得,德国士兵仍带着可以使用的武器,但此时已变得温顺,等待投降。
他的讲述将这场大规模聚集与他本人极其有限的身体受伤经历联系起来。瑟茜质疑他声称自己也有与父亲相同的幸存者综合征时,指出他曾告诉她,伤口几乎没有引起疼痛,而且很快就痊愈了。拉博承认自己不记得受伤的一刻,吗啡让他一直昏迷,直到在医院醒来。然而,他仍坚持认为自己经历过磨难。壁画的主题让这种坚持有了新的意义——作品的核心并非比较个人承受的苦难,而是呈现聚集在山谷中的种种生存与囚禁经历。
标题、人物与见证之事
瑟茜看完完整场景后,问画作是否有标题。拉博为它取名《现在轮到女人了》。这个标题赋予拥挤的风景一种性别意味,这是第一眼无法揭示的。在一座农舍里,拉博解释说,健康的女人躲在地窖中,与甜菜、土豆和芜菁待在一起,尽可能拖延遭到强暴的时刻,因为她们从这一带的战争史中知道,这件事终究会发生。女人们面临的危险,是山谷中战后景象的一部分,并非战事叙述之外的偶然细节。
这幅画也拒绝把其中的人物化约为一群无名之众。拉博说,每平方英尺平均画有十名轮廓清晰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幸存者。仓房里的放大镜让人看清,即使远处的人物,也分别是集中营受害者、奴工、战俘、士兵、当地农民及其家人,或从精神病院获释的人。每个人物,无论多么微小,都有一段战争故事。拉博曾为每个人编写故事,然后将那个人画出来;后来,访客的问题让他不堪重负,他便不再充当向导,转而邀请他们观看时自行编造战争故事。不过,面对瑟茜,他很乐意讲述她想听的所有故事。
一个微小的日期将这幅宏大作品固定在公共历史之中。瞭望塔附近,一个毛利人正在读一张被风吹过山谷的报纸;这页纸来自德国占领期间在里加出版的一份反犹太主义周刊,上面刊有园艺和家庭罐藏食品的建议。这个人物试图读懂报纸,是为了弄清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发生什么,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他脚下的一个德国弹药箱上,用细小的字刻着日期——1945年5月8日。这个日期几乎淹没在画作的细节中,却将场景确定为欧洲战事结束的那一天。
揭幕之后
揭示使这幅画从不可触及的秘密变成公共博物馆参观路线的一部分。访客先看门厅里荡秋千的注定遇难的女孩,接着看早期抽象表现主义作品,最后来到马铃薯仓房中的巨画前。拉博拔掉了尽头滑动门上的固定销,让不断增加的访客流可以顺畅通过,不至于拥堵;有些人还会再走一遍。参观路线重现了揭示时的行进过程,带领观者进入仓房,经过一幅无法仅凭远处的一瞥便理解的作品。
有些访客反对说,这幅壁画是一处旅游景点、一场世界博览会,或迪士尼乐园。拉博称它为一座恐怖的迪士尼乐园,里面没有任何可爱之物。他们的异议和他的回答,勾勒出这幅画兼具奇观与见证的独特性质——它以恢宏的规模和珠宝般稠密的画面吸引目光,但放大细节后显露的,是一群幸存者、囚犯、难民和持枪男子,身处前途未卜的边缘。对拉博而言,向瑟茜展示这幅画,是隐藏的作品终于得以传达的时刻;对博物馆的访客而言,作品从秘密转为公开展出,使他们得以进入、细察并想象那处山谷,同时不必假装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讲述其中每个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