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萧条与卡拉贝基安家的破产
蓝胡子大萧条是拉博·卡拉贝基安早年生活中的决定性经济危机——它摧毁了他家庭的经济保障,使他在纽约市时而无家可归、忍饥挨饿,也促使他走向军队,过上与童年时成为艺术家的抱负相去甚远的生活。它的影响不止于金钱。在拉博的回忆中,这场危机揭示了当积蓄、工作和社会地位消失时,家庭生活会变得多么脆弱;而稳定家庭的承诺,则可能使人们受困于一些他们直到后来才意识到的妥协。
背景与家庭破产
大萧条通过卢马县储蓄贷款协会的倒闭波及拉博一家;镇上的人称这家机构为“厄尔·班科·布斯托”。他父亲的积蓄化为乌有,而这场倒闭发生时,家里原本就只有有限的生活来源。当时没有联邦银行存款保险制度来缓冲这笔损失。
银行倒闭也颠覆了这个家庭的住房与工作状况。银行持有那栋小楼的抵押权,楼下是父亲的店铺,楼上则是他们的家。父亲曾经拥有这栋楼,是靠银行贷款买下的。银行接管人清算资产、取消拖欠贷款房产的赎回权时,父亲成了这栋昔日属于自己的楼里的租户。他再也负担不起楼下店铺的租金,因此店铺空置;店里的机器也早已在拍卖会上售出,以挽回一小部分损失。由此,金融崩溃通过一连串后果,同时夺走了积蓄、所有权和谋生手段。
拉博记得,大约十五岁那年,一个下午他放学回家,发现父亲坐在厨房桌旁,重新读着马里莉·肯普的信。这些信并没有被视为私人通信——在只有两个人的家庭里,拉博把它们看作家产,也看作一种未来的资产。它们本该帮助他日后照料父亲;父亲失去积蓄和生意后,需要有人照顾。桌上的信件这一画面,将个人的希望与家庭财务的崩塌并置;信件想象中的价值,与已经失去的店铺和机器形成对照。
纽约市——贫困与生存
危机延续到了拉博在纽约市生活的那些年。离开丹·格雷戈里的家后,他曾与无家可归者为伍,依靠施粥处和收容所度日,有时甚至无法为自己提供像样的食物或床铺。他试图通过在图书馆读书改善前景,阅读历史、小说、诗歌、百科全书、词典,以及有关出人头地、从失败中学习、赢得陌生人信任和创业的自助读物。广泛阅读既体现了他在智识上的努力,也记录了他为求生存而面临的实际迫切需要。
马里莉写给他的信呈现了这座城市的经济困境。她描述了挤满失业者的面包救济队伍、穿着体面西装却沦落到在街角卖苹果的男人,以及一个失去双腿的退伍军人——或者一个假扮成退伍军人的人——在中央车站卖铅笔。她还提到,上流社会人士在地下酒吧里与黑帮分子相处甚欢。这些场景将大萧条描绘成剧烈逆转的景象——昔日体面的衣着无法使一个男人免于贫困,而弱势者不得不在公共场所出售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随着马里莉意识到拉博认真读她的信,她的描述也愈发丰富;因此,这场危机不仅是故事背景,也是两个年轻人彼此传递的内容。
拉博还将大萧条描绘成一种反复出现的处境,而非一个已经安然结束的篇章。回忆1933年时,他描述中央车站和街道上挤满了无家可归者,报纸上则满是裁员、农场遭取消抵押赎回权和银行倒闭的消息。他将这些报道与自己叙述时所处的后期状况相比较,暗示即使公众注意力使经济困境更容易被掩盖,它仍可能持续。他并不认为危机已然结束,而是指出那些熟悉的迹象可能再度出现,也可能遭到掩盖。
工作、艺术与经济选择
贫困改变了拉博对自己能够从工作中获得什么的理解。战前,他放弃了童年时成为艺术家的梦想,决定做一个商人。战后归来,他卖掉自己的财物,将所得投入股市,并进入纽约大学学习会计学、经济学、商法和市场营销。他认为,能够临摹眼见之物的画家可以被照相机取代,而自己的头脑太平凡,无法创作出照相机不能模仿的艺术。相比之下,金钱似乎是一种更普遍、也更容易实现的成就。他回忆说,做出这个决定时,他感到如释重负,而不是悲伤。
欧洲的战争让拉博丢掉了在广告公司“库仑兄弟公司”的工作,也显露出更广泛的经济压力。大萧条仍令人沮丧;他觉得,在一个自己缺乏保障的国家里,军队就像一个小家庭。美国尚处于和平时期时,他便入伍,并在分类测试中取得高分。一名征兵中士建议他取一个更像美国人的名字,这样或许会更受军方青睐,并提议他改名为罗伯特·金。拉博仍然叫拉博·卡拉贝基安——军方以他的本名接纳了他,而丹尼尔·怀特霍尔少将想请他画像,部分原因正是他的名字听起来像外国人。经济需求、制度归属与族裔身份在这一段经历中交汇,却没有简单地彼此化解。
大萧条也决定了离开丹·格雷戈里家的代价。格雷戈里烧掉拉博的画后,拉博思索自己为何没有离开、另谋更好的工作。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商业画家为数众多,而且都在挨饿。格雷戈里家给他一间自己的房间、一日三餐、在镇上跑腿的差事,以及与马里莉相处的时间。这些实在的好处有助于解释,为何自尊未能立刻压过依赖与陪伴。在后来的叙述中,拉博并未把自己的决定视作单纯缺乏勇气,而是将之视为受选择稀少所影响的抉择。
家庭、归属感与余波
拉博记得,大萧条塑造的不仅是就业,也包括亲密关系。马里莉与格雷戈里的关系,以及她对格雷戈里家所提供的安稳生活的依恋,限制了她能为拉博做的事。拉博明白她爱着格雷戈里,也明白格雷戈里正在让他们两人更容易熬过危机;眼前的生存重于拉博的希望。经济上的不平等是他们处境的一部分,并非只是个人生活的背景。
多年后,拉博将大萧条描述为他经历孤独的数个时期之一——先是童年,接着是在纽约市的数年,又一次是在1956年第一任妻子和儿子们离开他之后。这场危机参与形成了一种模式,使经济隔绝与个人孤独彼此交叠。他对纽约贫困的回忆,也影响了他对知识本身并不能保证社会地位提升的判断。他博览群书,培养出受过教育者的词汇表达,却依然经历饥饿、寒冷和无家可归;他逐渐认识到,精英教育提供的不只是知识,也意味着成为一个受尊重的、人为构成的大家庭中的一员。
小说的回顾式结构赋予这些经历双重视角。年轻的拉博将银行倒闭、无家可归和工作选择有限视为眼前的物质现实;年长的拉博则将它们与后来关于艺术、婚姻和归属感的抉择联系起来。他的叙述拒绝把大萧条化约成一条关于努力或成功的单一道德教训。相反,它展现了银行倒闭如何使房主沦为租户,失去工作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职业方向,以及对食物和住所的需求如何使一个充满妥协的家庭显得不可或缺。这场危机仍留在故事之中,作为一场经济事件,其后果延伸到叙述者对自我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