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
蓝胡子第二次世界大战使拉博·卡拉贝基安从一名怀抱志向的画家变成受伤的军官和战俘,随后又让他不得不艰难地重新适应平民生活。他的军旅生涯让一群艺术家走到一起,他们的伪装工作将视觉创造力变成实际的生存手段;相较之下,战争结束时,他面对的是数量庞大、境况未定的幸存者。多年后,他以一幅巨型画作描绘这场集体动荡,将个人回忆与战争期间人们流离失所、幸存下来的繁杂图景汇聚在一起。
服役与伪装排
美国参战前两年,拉博已加入正规军并成为中尉。美国参战后,他先后在北非、西西里、英格兰和法国服役,之后在德国边境附近被迫投入战斗。他指挥一支由三十六人组成的排,每个人都是艺术家,或在平民生活中从事艺术工作的人。陆军认为艺术家尤其适合伪装工作,因此指派他们承担这项任务。
这支排的工作成效显著——他们制造的假象误导了德军,使其无法准确判断盟军防线后方的情况以及威胁所在。这支部队在军中的特殊地位,也反映了这项技能的价值。该部队并不长期隶属于某个师或军,而是直接接受盟军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命令,并临时借调给听闻过他们欺敌手段的将军。拉博回忆说,那些将军对他们宽容有加,既着迷于这支部队的工作,也对此心怀感激;随后,这支排又会启程前往别处。
艺术家们的军旅生活相应地不拘常规。他们在着装和军礼方面可以不那么讲究,遵循的规范比普通部队宽松。拉博本可以寻求晋升到上尉以上的军阶,甚至升至中校,但他拒绝晋升,因为想留在由三十六人组成的“幸福家庭”里。这一决定使这支排不再只是一项派驻任务——它是他第一个大家庭,也是他后来会怀念的一种归属。
被俘、受伤与战争结束
战争即将结束时,拉博和他的排奉命投入战斗,协助遏制德军最后一次重大突破。他说自己没有开一枪就受伤被俘。在他的回忆中,眼前的景象化为卢森堡一片积雪草地上,一辆白色德国坦克和身穿白衣的士兵。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中弹的。他被俘时已失去意识,随后一直靠吗啡维持,直到在边境另一侧德国境内一座教堂里的德国军医院醒来。这次受伤使他失去了左眼,但他形容当时的身体恢复过程相对没有多少痛苦,并说伤口愈合得很快。之后,他被送进战俘营,成为一名并不起眼的战俘。
拉博的叙述拒绝将受伤简单等同于受苦。当瑟茜·伯曼指出他曾告诉她,自己几乎没有感到疼痛,伤口也愈合得很快时,他仍坚持认为自己有资格患上幸存者综合征,正如他的父亲一样。这番对话区分了他失去眼睛这一可见事实与他声称自己经历的私人后续影响。受伤也标志着他身份的决定性变化——自传开篇时,他自称“昔日的美国画家”,也是一个独眼人;他的军旅往事已深深融入他对自身的呈现。
欧洲战事于1945年5月8日结束,但拉博所在的战俘营尚未被俄军攻占。他和数百名来自多个盟国及曾经的盟国的被俘军官被押着走进乡间。守卫在夜间消失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绿色山谷上方,附近是今天的东德与捷克斯洛伐克边境。拉博估计,谷地里聚集了多达一万人——集中营幸存者、强迫劳工、从精神病院和监狱释放的人,以及来自曾与德国作战的军队的被俘士兵。希特勒军队的最后残部也在那里,制服破烂不堪,武器却仍能使用。
这幅景象成为他对战争最难忘的画面之一。在后来的一次讲述中,他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俘虏被迫停下的地方附近有一座古老石制瞭望塔的废墟;他还回忆说,逃离俄军、美国和英国战线的平民也聚集在谷地里。他形容,驱散这群人的目的是让他们远离城市,以免在那里引发混乱。这一事件并非从囚禁走向自由的简单过渡,而是人们获释后置身于一片拥挤景观的时刻——他们的战争经历和眼前前途各不相同,但他们的流动都受军事与平民体系崩溃的影响。
归来与平民生活的艰难
战争结束后,美国出钱为拉博失去眼睛的部位进行整形手术。他回忆说,这份公共援助来自“山姆大叔”,并称自己感到茫然,而非愤懑。他将这种茫然与弗雷德·琼斯联系起来;他认为弗雷德也同样被战争经历掏空了。他说,两人都没有什么家可以回。手术处理了身体上的后续影响,却没有为他恢复一个平民家庭,也没有恢复曾赋予他生活结构的战时群体。
战后,拉博娶了照料过他的护士。他们有两个儿子,亨利和特里。后来,儿子们不再与他说话,并依法改用了继父罗伊·斯蒂尔的姓氏。拉博认为,自己未能做好多萝西的丈夫,且与儿子们关系疏远,是他最为羞愧的事情之一。这段叙述将他受损的家庭生活与战时失去亲密无间的伪装排并置,却没有断言后来的决裂完全由战争造成。
他的艺术生涯也改变了方向。归来后,他卖掉了没有放进马铃薯仓库的财物,用所得资金投资;他在纽约大学学习会计、经济学、商法和市场营销,并设想自己成为商人。他当时认定,相机能够复制他受训创作的肖像。后来,他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派的画家结为朋友,彼此看似平起平坐。战时伪装排曾是一个大家庭;战后的画家圈子又成了另一个家庭,但这两种归属分别属于不同的人生阶段。
这一对照在叙事的当下仍然鲜明。拉博说,自己童年时经历过孤独,在大萧条期间于纽约市生活的几年里也感到孤独;1956年多萝西和儿子们离开后,他又经历了孤独。之后,他当了八年隐士。他最亲密的朋友保罗·斯莱辛格,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受伤老兵。因此,拉博对军中大家庭的回忆,与服役后维系人际关系的艰难并存——战友情谊在回忆中鲜活,而战后的陪伴关系则狭窄且带有创伤。
对战争的回忆与描绘
拉博上锁的马铃薯仓库最终显露出一幅巨画,画的是战争留下的人间景象。在看到画作之前,瑟茜·伯曼在图书馆发现一本厚重、沾着颜料痕迹的战时制服图册,并问这本书是否与仓库里的东西有关。起初,拉博没有给出明确答复,随后承认确实有关。这本书上的使用痕迹和仓库的隐秘状态,将他的私人创作与长期积累的观察、研究和隐瞒联系起来。
这幅画题为《现在轮到女人了》,描绘一座挤满战争幸存者和流离失所者的山谷。拉博说,平均而言,每平方英尺画面里都有十个清晰描绘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幸存者。即使是远处小如蝇点的人物,也各自代表特定群体——集中营受害者、强迫劳工、战俘、德军士兵、当地农民及其家人,还有从精神病院释放的人。他说每个人物都有一段战争故事。他先编出一个故事,再画出遭遇那段经历的人物,使这幅画汇集了许多个人的想象经历,而不是只讲述一名士兵的故事。
拉博起初留在仓库里,向来访者讲述那些故事,但因为讲解逐渐令人疲惫,便不再这样做。如今,他会把访客引到画作前,请他们一边观看,一边自行编造战争故事。不过,对于瑟茜提出想听的故事,他愿意讲述。这一区别很重要——这幅壁画既是精心构造的图像,也是开放的诠释空间;观看可能引出一些画家无法或不愿为每个人物提供的故事。
画中一个细节将图像锚定在战争结束的历史日期上。拉博告诉瑟茜,只要借助梯凳和放大镜,她就能在一只弹药箱上读到用极小字写成的“1945年5月8日”。这个日期让画中拥挤的山谷定格在欧洲战事结束的时刻,但无数人物使这幅画无法沦为胜利的简单象征。画作记录的是仍聚集在战争后果之中的人们——俘虏、幸存者、平民和士兵,而他们接下来将去往何处,并不会因这个日期而有定论。
叙事与历史意义
在拉博的故事中,第二次世界大战既是被回忆的经历,也是更大规模见证行为的历史框架。他的叙述在卢森堡的一次具体被俘经历、战争结束时聚集在一起的多国人群,以及后来那幅让每个小人物都承载一个故事的画作之间转换。壁画将他的回忆扩展到任何一名士兵所能看见或知晓的范围之外;而画中虚构的个人经历则表明,这幅画是艺术创作,并非每个人生的逐字记录。
战争也凸显了军中归属与平民生活中的归属之间的距离。拉博拒绝晋升,保住了自己在伪装排三十六名艺术家中的位置;被俘之后,他走进一片聚集着数千人的山谷,众人共同流离失所,却并未因此形成稳定的群体。在平民生活中,他记得孤独和疏离,同时也结识了战友,后来又有了艺术同伴。因此,这部小说并未把战斗结束视为战争影响的简单终结,而是将其呈现为一道分界线——在那之后,伤痛、记忆、家庭关系和艺术创作仍然带有战争的印记。
拉博的自述受到谦逊与坚持之间张力的塑造。他强调自己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也没有开过一枪,却坚持认为自己有资格享有幸存者的心理地位。他还记得,伪装排的工作是少有的明确成功,并指出该部队曾获得总统单位嘉奖,而一些从敌军眼前藏起来的东西再也没有被找到。战争使他的艺术技巧在欺敌中派上用场,之后又留给他一项任务——将观察所得转化为一幅挤满人物的画作,而这些人物无法被简化成某个士兵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