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蜂鸟巴黎是马尔科·卡雷拉与路易莎·拉泰斯这段漫长而时断时续的关系中反复出现的地点——路易莎从这里写信,马尔科前往这里,一通电话也在这里重新开启了他们曾以为已遥不可及的爱情。两人在巴黎的相逢,将分离转化为秘密的亲密关系;但后来往来的信件也借助移动与静止,衡量他们各自建立的不同生活。
通信与距离
1983年3月15日,路易莎在巴黎用父亲的打字机给马尔科写信。她在信的开头设想他会猜不出写信人是谁——信封上她只写了姓名首字母,并猜想他会寻找签名,还是立即认出她。她俏皮的悬念随后让位于直白的事实——写信的人是她,自从搬到巴黎后,她就再也没有露面。因此,巴黎最初是一个地址,熟悉的声音越过距离与缺席,从那里再次传来,而不是一幅得到充分描绘的风景。
信件的形式让距离变得具体。路易莎从巴黎直接给马尔科写信,信封和签名也成了这场小小戏剧的一部分——他必须先辨认寄信人,才能收到信中内容。多年后,这些通信仍将巴黎与重逢的可能联系在一起,却从未抹去沉默的间隔,也未抹去信件两端各自不同的生活。
卢泰西亚酒店的一通电话
多年以后,马尔科到巴黎参加一场会议,住在卢泰西亚酒店。这些年来,他一直想起路易莎,但那些念头大多只是对往事可能走向的无奈思索。然而,每年八月,她都会和丈夫出现在博尔盖里的海滩上,后来身边又有了孩子;每个夏天,她看起来都离他曾深爱的年轻女子更远。在巴黎,他却突然觉得她近在眼前,仍有可能。会议休息期间,他打电话到卢泰西亚酒店找她。
马尔科试图把这通电话说成最后一次试探——如果号码已经换了,如果她不接,或者不能见面,他就再也不打。他的试探几乎立刻便告失败。路易莎在第二声铃响时接起电话,半小时后出现在酒店酒吧;在他眼里,她令人心动,容颜依旧,仿佛直接从过去走来。巴黎让遥远的可能变成了面对面的相逢,却没有让过去变得简单。自从两人停止通信后,他们就没有真正交谈过;甚至在玛丽娜进入马尔科的生活之前也是如此。此前马尔科曾试图在巴黎联系路易莎,却在意大利与瑞士边境被误捕,遭到拘留并被押送到罗马。这件事让他们更加相信,充满敌意的命运会挫败每一次相聚的尝试。
相见之后,两人沿阿萨斯街散步,原本看似无害的交谈又使他们重新陷入热烈的关系。他们开始一次又一次见面,常常围绕马尔科能够在巴黎附近参加的会议安排约会。随着这段婚外情发展,掩人耳目的安排变得愈发复杂——起初他们住在不同酒店,后来住进同一家酒店的不同房间,直到在里昂共住一室。巴黎是这段重燃的关系重新启程之处,即使后来相见的地点另有其处。
誓言及其矛盾
这次重逢并未简单地恢复昔日恋情。此时马尔科和路易莎都已结婚生子,他们的相会也涉及欺瞒。叙述者说,两人的相逢早已失去了他们曾经可能拥有的天真。两人日益亲密,却始终笼罩在一种信念之下——若不颠覆各自的生活,这段关系就不能走到圆满。
这一矛盾最清晰地体现在1998年6月24日的里昂,而非巴黎。法国队对阵丹麦队的世界杯决赛之夜,马尔科和路易莎在高等学院酒店554号房间里度过整夜,一边坐在床上吃俱乐部三明治,一边通过阿尔特电视台观看一部让·雷诺阿的老电影。之后,外面的庆祝活动仍在继续,他们却立下贞洁誓约。他们一同听西尼德·奥康娜演唱的《牺牲》,各戴一只随身听耳机,并说服自己——拒绝做爱,就意味着他们没有背叛任何人,也没有摧毁任何东西。十七年前,在伊雷妮于穆利内利溺亡的那个夜晚,他们只接过一次吻;此后,他们发誓永远不再做爱。
这项誓约与其说是决断,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克制,让关系得以延续,同时又声称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巴黎让他们得以重新走到彼此身边;而在别处立下的承诺,则显明他们发现,要承受重逢带来的后果有多么艰难。他们的故事反复将身体上的机会与允许分开,而这项誓约则把这种分离化为明言的约定。
后来的信件中的巴黎
在一封日期为2001年9月7日的信中,马尔科问路易莎,她改变主意,是因为获聘索邦大学的职位,还是因为他过于刻板、过于绝对。他回忆说,她先后以两种不同的解释离开;在此之前的那一年里,他们曾在一起,打破了自设的规则,触及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核心——彼此相守。然而,他说,等到必须回归日常限制时,他们却迷失在种种现实理由之中;分离的那些年里,他们原本不必面对这些理由。他在信中呈现的失败,并非无法忍受距离——几十年来他们做到了这一点——而是在共同生活变得可能时,无法让生活真正运转起来。
马尔科也描述了促使自己追寻路易莎的力量。他说,前一年自己陷入绝望,像个幸存者一样在欧洲四处奔走,只为周末陪伴女儿。罗马、佛罗伦萨、慕尼黑和巴黎成了同等的目的地,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这个说法将巴黎置于更广阔的行程版图之中,同时也说明,他与路易莎重逢时正身处绝望与家庭分离所塑造的时期,而非拥有毫无负担的浪漫自由。
2018年,路易莎住在巴黎布朗什医生街23号。马尔科回信说,他会答复她,因为他们谈论蜂鸟、记忆与缺席之情以及两人为何未能在一起,这些话题不能就此消失。与此同时,他也划定界限——他不打算重新开始写信,也承受不起再与她开始一段关系。巴黎再次成为他们联系所依托的地址,但这一次,马尔科的答复表明,通信未必需要发展成关系的复燃。
移动、静止与分离
马尔科在2018年的信中注意到路易莎又搬了家,并猜测其中缘由,包括她是否与那位犹太哲学家分手,或是因为工作搬迁。他提出的这些问题只是猜测,并非已证实的事实。从路易莎一再更换住所与伴侣,他转而谈到移动与静止之间更大的对照——他认为,当代生活推崇变化本身,把迁移的人视为勇敢而开明,把留下的人视为胆怯或乏味。他欣慰的是,路易莎已经认识到保持静止所需的勇气与精力。
巴黎反复出现,使这种对照有了具体形态。路易莎在巴黎不断更换住址,属于一种反复移动的生活;马尔科的回应则强调留在原处的意义,但两种立场都没有被简化为明确的道德评判。他们通过书信比较各自走过的变化之路,却不假装这种比较能够撤销他们的选择。2018年,巴黎依然承载着他们的通信,却不再许诺相见或共同的未来。它成为承认彼此仍萦绕心头、同时拒绝重启关系的地点。
